双方权衡着,都唯恐对方运气比自己方好,最后都没有离开对方,两队人马就这么僵持对峙着,一边防备观察,一边从东边往西边这样绕着圈子在整个夏县的辐射范围打听过去。
在路上,沈青栖他们遇上了两个事。一个是被土老财强纳的佃户农家女妾室,已经家破人亡;一个是投宿的客栈有卖人肉包子的事故。
沈青栖心里义愤填膺,但唯恐破坏秦晋的大事,这时候她已经隐隐约约猜测到赫连亭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主君了。他自恃才高,但这些年做的恶事大约很多,担忧日后被秋后算账,所以想要的是一个下限低的主君。
一个志在天下坐拥几十万大军的主君,一个有魁国之才的顶级帅将,如韩信级别。只要下限一低,这区区一县往事,真的很容易一笑而过的。
她束手束脚,心里气愤不已但不敢乱动,最后还是秦晋安慰她:“你去吧,不用顾忌的。”
秦晋也猜到了。
但他不在意沈青栖顾忌的事情,赫连亭考验的是主君而不是手底下的人。一个主君手底下什么人都有,这太正常了。只要主君不是这样的人就好,这不影响的。
秦晋见过的残酷事情和血腥实在太多了,这点儿事情,不管是不是赫连亭安排的,他眼神淡淡,都不为所动。
然而秦越也是。
秦越猜得也大差不差。
秦越这个人,本来当初为了杀秦晋就能直接给炸大坝的,他对这些天下苍生,只有比秦晋更冷漠的。
根本不用伪装,直接本色演出就没有问题了。
然而这么一来,就很难分出优劣了。
……
确实有一双眼睛一直盯着他们,手底下机灵的小幺儿装成小乞丐、路上行人、大小商队、农夫,甚至秦晋秦越两行投宿的客栈都是他的。
这个人当然是赫连亭。
一身赭色短褐,扎着黑色腰带的矮个子青年男人,他三十出头左右,正抽着黄铜的烟锅袋子,一张马脸,脸上有几颗麻子,此时正站在客栈某房间的窗台前,不禁深深皱起眉头。
他确实想挑个庸主。
不平庸些,他怕压不住对方,更担心对方追究旧恶。
他在夏县做过的这些事情,可不仅仅是舅舅已经和南朝皇帝商量好的家族罪名。
夏县对比起天下,太小了,若对方有心掩盖,总能遮掩过去的,南朝老皇帝也不会知道。
大被子一盖,谁也不在意。
——秦越秦晋都小看这个赫连亭了,他狂妄得甚至想过压主君一头,做如今北朝施家施朗这样权帅。
当然,这只是他其中一个畅想方向。
不是庸主也行,但得是他的同道中人。
大家都差不多,没什么底线可言的,那也就能彼此理解了。
他日有人告状翻旧账,他有战功傍身,自然有大把的机会周旋。
毕竟,他舅舅二十万大军和一整个隋州,他自持才华绝世,将来战功地位不在话下。
赫连亭在山寨打滚这么多年,阅人无数,目光毒辣。寻找的过程中,皇太子秦越和简王秦晋,不管遇上多少血肉人骨、人间惨事、强取豪夺,两人眼神都是淡淡的,无动于衷。
这两位皇子,都不是什么正直忠义之士啊,不分上下,真的好难选。
赫连亭点头。
那现在怎么办呢?
眼看了时间一天天过去,考察已经差不多了,赫连亭都暂时分不出这两人谁更合适。
但没关系,换一个角度再试试就是,总能做出决定的。
赫连亭磕磕黄铜烟杆,他吩咐:“时间也差不多了,把我们山寨的位置放出去吧!”
……
秦越和秦晋一行,终于成功打听到赫连亭所在之处了。那叫黑烟山,是个连着深山老林的山寨,是夏县这一片最大的土匪寨子之一,叫黑山寨。
夏县一带有三个最大的土匪寨子,人数都超过千人,黑山寨隐隐有第一的势头。结合原文这个赫连亭的本事,沈青栖有理由怀疑,另外两个寨子的存在也是赫连亭有心不理会的,毕竟大土匪只有一家不是好事,整合整个夏县的土匪队伍那就相当于造反,这是在找死。
黑山寨位于夏县的西面边陲,已经快要出夏县地界了,这边盐碱的程度要轻很多,山上几乎正常,林木隐天蔽日,一条半丈宽的羊肠小道盘旋地往上。
从山下开始就有梢岗在守着,有明岗、有暗岗,有箭矢阵有勾马镰阵,巡逻的队伍虽是土匪的打扮和姿态,但沿途所经的路线交错而有规律,没有一点的漏洞。
连沈青栖身边的秦晋都不禁扬了扬剑眉,对身边的沈青栖说:“这个赫连亭,有些治军本事在身上。”
现在和打明牌也差不了太多了,彼此心知肚明,赫连亭也有心让未来主君看看自己的家当和能耐,以免进军后,他还要费心思出头。
这人有舅舅依靠,却骄傲得不屑以裤腰带关系出头。
秦越和秦晋两行人抵达山下路口,直接取出金令等物,表明身份。
有巡哨的头目亲自带他们两行人上去,“我们大当家的要见你们。”
沿这小路一直往上走,有些草丛能见到女性被撕扯破烂的衣裤碎片,山下村庄原来有村民住的,但现在都搬迁走了,不能走的也死完了。
他们一直走了大概四五里地,一个黑色砖土寨墙修筑的巨大山寨出现的眼前。大家抬头望去,非常高大的寨门,寨门后就是一个非常大院落,穿过院落就是明显加高了快三层的砖石混土木修筑的巨大大厅。
这个黑色山寨左右后环绕这无数的大小砖瓦木房子,延绵半个山头,像个小城池似的,住满了至少有几千的土匪和家眷。
秦越抬头环视,都不禁道:“这个赫连亭,还真有些了不得。”
这是最好的展示威势的效果,百闻不如一见,秦越秦晋固然见多识广,但北朝这样吏治混乱的地方,赫连亭一个一开始一无所有还拴着锁链的囚犯,八年时间,混成俯瞰夏县的模样,这大概还有环境拘束他的原因,足可称得上一句能人了。
秦晋和秦越冷冷瞥了对方一眼,双方一行各带五六心腹上山,其余都被打发回去了,小头目继续领路,两人也不畏惧,直接跟着进去了。
走进这个偌大的黑色大营,厅内是用黑色的烟熏松木来装饰墙面的,大门左右各挂一串白骨骷髅头,有新有旧,沈青栖努力忽略这种眼睛的不适感,全神贯注,跟在秦晋的身后。
厅堂的高窗全部洞开,大火盆架子里的篝火熊熊燃起,厅堂内非常亮,松油脂燃烧的味道夹杂的烟叶子燃烧的味道,只见两边各坐站了十几个土匪头目样子的男性,有高有矮,有黑有白,有胖有瘦,全部都和赫连亭差不多打扮,短褐腰带,插着短刀长刀,头上包头巾,颜色新旧各异。
厅堂正中央上首是一个小高台,不过由于这次来的是两个皇子,其中一个以后还要跟着混的,赫连亭就没有站在高台上,他站在高台前,虎皮大椅也已经搬下来了。
这人相当矮小,脸上点点麻子,皮肤不算黑,眼神很锐利,他站在高台前的主位上,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这人的气质确实有几分狂妄自傲。
“两位殿下,有礼了。”赫连亭笑了一下,他没见礼,秦越秦晋也不在意这点小事情。
两边开始寒暄,同时气氛已经开始绷紧起来了。
赫连亭见状又一笑,大大方方说:“明人不说暗话,赫连某人家中被诬告,连累至此已经八载,舅舅多次让我过去,改名换姓,我都不愿意!”
“我要堂堂正正走出去!”
秦越秦晋已经就座。有小幺儿抬来两把大椅子,分左右放在厅门的另一端,两位皇子隔着厅堂面对面和赫连亭坐着,各自随扈都分别站立在两人身后。
废话已经说得差不多了,开始要进入真正的戏肉了,秦越和秦晋都不由自主绷紧了心弦。
秦越微笑:“既是诬告,赫连少主堂堂武将,当然是要堂堂正正走出去。”
秦晋言简意赅:“理应如此。”
赫连亭仰头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八年啊,足足八年了!
“好!”
他倏地一收笑声,低下头,一掷手上的黄铜烟杆,重重“嘭”一声在木地板上,他恨声说:“人的一生有多少八年啊!浪费了我整整八年啊!”
“话已至此,我与两位殿下就有话直说了!”
“我知道我舅舅一直想我离开夏县,我也愿意追随其中一位殿下一同前去。从此鞍前马后,为这位殿下马首是瞻,从此使尽解数,效犬马之劳,盼成就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