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晋这一着,一下高度归拢了军心和民心。原来三世家、郭琇盟军的降将将兵非常之多,足足有将近三十万之数。秦晋虽然打算和隋燕常三州调换一部分的兵丁,但混编后也高达一比一的比例。
这太多了。
但秦晋这一轮组合拳下去,别说原来就承诺战后分房分房的老隋州军,单单就是这些新降的,尤其是原三世家手底的普通兵士,他们给谁卖命不是卖命?他们大多都是颍州范州的本地人,这样的政策在老家的土地上颁布,本来颓然的士气一下子沸腾起来了。
谁不愿意跟个好主君?
说句难听的,跟着这样好主君卖命即便是死了,也没有后顾之忧吧?
新上峰带着书佐文吏来登记姓名家眷的,所有人都热情高涨,争先恐后地涌上去,弄得上峰不得不大喊排队按营部来,还临时调了几十个隋州老兵来维持秩序。
民心军心,空前归附。
包括战将,秦晋沈青栖杨昌平那边连夜去斟酌战将,把降军中普通出身的中底层将领士官给挑出来重新打散编排,后者人逢喜事精神爽,雄赳赳气昂昂的,恨不得立时就出征建功。
至于与三世家关系密切忠心程度高的中高层将领,还有郭琇盟军那边棘手不好处理的,绝大部分秦晋直接就杀了,让他们死于“战场”。
只剩下少部分危险性低的,就先俘虏后囚禁,装装样子,以免名声难听。
沈青栖忙得不可开交,除了军务,在杨锡带队赶到赤郡城之前,她还得安排召集民夫清理城中战场、废墟、血肉,检查沼气母池的安全性之类的。杨锡他们赶到以后,她也没有因此闲下来。
秦晋也忙,忙得睡觉的时间都快没了。赤郡城一下,他立即分遣多路的兵马去取其余颍州城池和一部分范州城池。颍州十六郡九十八县,范州十五郡九十二县,范州好点,但颍州全部都是城防空虚的,现在不取,难道还等秦北燕拿下宜州后再来吗?
另外还有郭琇盟军,郭琇大败之后,兄弟俩带着四十多万兵士往北仓皇逃遁。秦晋这边的赤郡城千头万绪还未坐稳,他追击了一段,就放弃了。
但郭琇这么一下大败,连寇家家主寇观都战死了,寇氏瞿氏已经自行逃遁,郭氏盟军一下子就散了。
秦晋还命陈棠等人挑选校尉官,各带着两千的护军,分九路护送使者,南下去劝降先前由郭氏、寇氏、瞿氏的郭琇盟军占据的燕州、常州的重要节点城池。
至于不重要的,现在他都顾不上理会了。
秦晋要进一步把隋州和南朝的水陆运输线牢牢握在手里,以为将来的和秦北燕撕破脸打下夯实的基础。
没错,是为了将来和秦北燕撕破脸刀剑相向在打基础。
秦晋和沈青栖足足忙碌了大半个月,直到颍安、临济、东乐、垒阴等郡城先后传来以下的捷报,两人又商量了如何驻防以及调谁回来,这些事情都忙过去之后,他们终于有了一些空闲作私人时间。
把檀木大书案上的东西一推,梁平连忙上前收拾,秦晋站起身,把手里刚接获的宜州战报看了一眼,他不禁勾唇冷笑一声,把军报也掷下了,叮嘱两句梁平注意休息,他就和沈青栖快步出了州衙门的前衙大书房,拐了个弯,快步往东牢方向而去。
已经进入四月初了,初夏的午后阳光很炽,自房檐树梢下漏下来,蝉鸣一声声嘶哑又远,隐约嘈杂。
所有繁忙的军政二务在这一刻远去了,秦晋全心神终于放在了这个东牢之上。
两人昨天约好了今天去审人了。
秦晋其实很累,忙得连轴转但他睡得比她还少,平均一天不到两个时辰,那双漂亮斜长又凌厉的凤眸此刻不少血丝,但他迫不及待想要审人,沈青栖没有阻止他,只是两人并肩快步走着,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腕,给他一点安慰。
秦晋侧头,勉强扯唇笑了笑,但笑意没办法达到眼底。
他终于有空处理这件事情了!
他终于要给自己一个答案了!
但其实,秦晋并不笨,他在拿住费密的那一刻,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只是他还是要把证词告诉自己,把这颗钉子重重砸在自己的心坎上,把某些东西一重锤彻底砸破它罢了。
哪怕血流一地,哪怕血肉模糊,他也要这么做。
可能是身边的阿栖给了他勇气,他想砸碎了这些东西,哪怕鲜血淋漓,他也才能有痊愈的可能。。
夏日午后阳光燥热,在呼呼这个城池带着微微铁石味道的特殊风里,他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捏了捏拳,又松开,这才反手拉住沈青栖的手,两人快步往东牢方向走去。
……
赤郡城,州衙门,东牢。
这个州级别的牢狱,现在已经清空了,所有污秽都洒扫干净,但依然有种锈迹斑斑血腥残存的感觉。
下午的阳光自巴掌大的气窗透进来,牢狱之内油灯全部点燃,长长的石质甬道两边是栅栏监狱,一截晕黄一截黑暗。
军靴落地沓沓声,一道坚实有力,另一道则要轻些,身后跟着一众近卫,但后者在嗅到血腥味的时候,便停了下来,各自站岗布防。
秦晋一步步走到最后的一个大监房,沈青栖也跟着走了进去,里面五个栅栏格子,白笙关在最后一格。
张秀带着冯涵赵鸣等近卫迎了上来了,“见过主子!”
冯涵是原简王府出身,查过没有问题,秦晋就把他调入近卫营了。赵鸣则是新近卫营出身的。两人都对刑名有兴趣,并且天赋不错,经过张秀梁平的举荐,秦晋亲自看过人,就将两人分为近卫营中专司刑名的正副队长。
沈青栖一再劝他,秦晋也认为,自己已不适合再亲自干这些。
他口述,张秀写了一本册子,之后交给冯涵赵鸣,让他们自行学习去了,效果很不错。
在秦晋忙碌的这大半个月期间,张秀亲自盯着,冯涵赵鸣带着麾下亲卫已经在严刑拷打费密和白笙,鞭刑是每天一次的。
费密是个文士,虽也学几路拳剑锻炼身体,但对比起真正学武练兵的,这就是个花架子。他熬了十几天的鞭刑,昨天终于受不住已经招了,把当日皇帝秦北燕如何召见他,如何给他下的命令,都倒了个一清二楚。
张秀还审问其他,但费密是明面一派的人,是幕僚是朝臣,并不了解秦北燕暗地里的事。
昨日张秀思考过后,决定不去打搅主子可怜的睡眠时间,打算今天一并禀报。
秦晋一到,他给两位主子见礼之后,便低声说了。
秦晋闭了闭眼睛,深深呼了一口气,露出一个似笑似哭的笑,他哑声:“……我知道了。”
他冷冷地道:“这个费密倘若再审不出有价值的东西,就杀了罢。”
他轻描淡写的,决定了这个南朝第一梯队重臣尚书左仆射的生死。
秦晋继续往前走,张秀和冯涵等人立即紧随其后,沈青栖也跟着往里面走,终于来到了囚禁白笙的地方。
白笙也受过刑,但张秀忖度着这人的重要性,都是皮肉之伤。
秦晋一身玄黑重铠,肩披赤红薄绒帅氅,近卫环绕林立拱护,木栅栏牢房里白笙抬头望去,昔日那个瘦弱的小男孩已经长成擎天伟岸的青年男子,众人簇拥的中心之位,居高临下,威势赫赫。
白笙以前也见过秦晋,还是对方从刀马营出来当了皇子之后的,但从前和现在,判若两人。
他不禁呵呵冷笑了起来,非吴下阿蒙了啊,他居然有一天给当上秦晋的阶下囚了,真是做梦都没有想到啊!
白笙激动起来,锁链叮叮当当响,他嘶声:“秦晋!秦晋!你还记得我父亲吗?你怕是忘了吧!你还记得当初是谁把你从那个破柴房带走的吧!!啊——”
白笙其实也是可怜人,他父亲是皇帝秦北燕的暗卫副统领,当年被皇帝所救,又安排了娶媳妇了,一家人都在秦北燕的手里。
当然,有的人也不觉得这是限制,如小时候的白笙。
白笙天生长短脚,但他不服气,就是要学,就是要为主子效力。
可这些年过去了,局势变化很大,人也越长越大,他很后悔,自己是个跛脚的,明明可以避开这一切当个普通人的!
但他转念一想,自己来了,弟弟就不用来,也是好的。
可现在全家都在秦北燕手里,包括他体弱多病经年都不见一次十分记挂的老母亲,不管张秀冯涵等人如何严刑拷打,他就是一个字都不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