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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钦此。”
    谢修文在庭前朗读完了第一道嘉赏圣旨,紧接着又展开第二道明黄飞龙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
    今颍州宜州虽下,而大业未竟,当戒骄戒躁,父子同心,共谋北伐之大业。郭琇逆渠,现今盘踞范州,当立即挥军北上,共伐之。
    着令:简王及麾下所部,即刻撤防房州、颍阴、泉山三城。由上将军贺兰德,中郎将岳继阳、李赞分别接掌。旨到之日,即行。
    尔当即点军,率主力之师,与王师主力共同北上,直指范州。不得有误。
    钦此。”
    明晃晃的正午太阳,谢修文拉长调子,在一句句宣读圣旨。
    贺兰德大将军及中郎将岳继阳、李赞等人,手扶刀柄,站立在宣旨使丞相谢修文之后,居高临下,冷冷注视着跪地接旨的简王秦晋一行人。
    沈青栖就跪在秦晋的身后,她不禁咬了咬牙关。
    这两道圣旨,第一道,就是皇帝秦北燕以整个南军主人、南朝的皇帝的身份,褒奖秦晋这次赤郡城之战做得好,夸奖你,然后赏赐你玉圭一个,金镶玉腰带两条。
    甚至连秦晋所做的迅速安民抚民、归拢军心民心的种种连环组合拳,都被秦北燕说成,这是代表朝廷去做的。
    另外,赏赐三千斤黄金,让秦晋替他和朝廷奖赏三军。
    粮草、军资,一应俱无。
    三千斤黄金运来也遥遥无期。
    当然,上述都是口头便宜,只是让人憋屈的。
    后面的一道圣旨,才是见真章。
    皇帝秦北燕直接让秦晋撤军离开房州、颍阴、泉山三城。让他的心腹接掌。
    房州、颍阴、泉山是颍州西境的、从北到南一线的城池。
    打通了这一线,皇帝秦北燕的百万大军北上范州,再无后顾之忧,因为这就是一条粮道、补给线和进退军的路径。
    十六城之三,距离赤郡城甚远,这是颍州最西边三城,并没有将秦晋的颍州地盘一分为二。皇帝忖度着,也没有过分侵犯秦晋的底线。
    但这其实已经很难熬了。
    偏偏来的人还有镇国大将军贺兰德、中郎将李赞,监御史兼军司马冯炯,郎将曹骁。
    这十几个文臣武将,其中就有四个是出身最早的寒山县一派的。但偏偏这四个,全都不是亲秦晋的。
    寒山县出身亲殷家亲秦晋的臣将当然有的,并且很多,譬如程南张让萧询等文武重臣。但当然也有一部分是忠心耿耿的帝党,他们只有一个主子那就是秦北燕的,代表人物就是贺兰德冯炯等人了。
    这次来得人中,四个寒山县出身的,却没一个是属于程南他们这样的亲秦晋的。
    秦北燕这是在隐晦提醒秦晋,当初程南他们帮了你那么多,别忘了,程南张让等人还在他麾下呢。
    秦晋多聪颖一个人,他立即就明白了这份隐喻!并且他还相当明白兵力、大义名分上他身处的劣势。
    在军中、在外界的眼里,秦北燕对他何等器重,他甚至没有任何理由去反叛秦北燕。
    他只能忍着,只能憋着。
    夏日正午的阳光明晃晃,谢修文是个很会趋吉避凶的,他察觉了一些不对的氛围,并且他留意到费密已经很久不见人了,宣旨完毕,他立即卷好圣旨,秦晋一时没有吭声,他也不恼,小声提醒:“简王殿下,您该接旨了。”
    沈青栖心里也窝着火,但也不禁被这个生物爹给逗得吐了口气,真的,这人骑墙真是他的本事,她肯定谢修文这类外围心腹是不知详情的,但这人趋吉避凶的嗅觉简直了。
    大中午很晒,秦晋头上出了密密麻麻一层油汗,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不是热的。
    牙关似有千钧重,在宜州关大胜的一刻,他接到军报,当时就心知不好了,恐怕秦北燕立时就要率大军北上了!今日这一出,其实他也有心理准备。
    但事到临头,浑身热血往头顶冲,他才知道发话是有多么艰难,他想反抗秦北燕有多少荆棘。
    秦晋咬了咬牙关,他尝到了铁锈的味道,他听见自己一字一句:“臣,秦晋,接旨!”
    他僵硬着,强撑接过了那两道明黄色的圣旨。
    似有千斤重,极其烫手,沉沉坠在他的手里,坠得他牙关都紧了三分。
    ……
    秦晋生病了。
    其实他一直都绷得很紧,最近也非常疲惫,紧赶慢赶想率军北上,忙碌着处理军政二务,他平均每天睡大概就是四个小时。
    他也不是铁打的,他大概也到了该病一场的时候了。
    那两道圣旨,显然就是点火的罪魁祸首。
    夏日暑期重,从中午的时候,秦晋就感觉胸腹和后背两道最新最大的旧伤一阵阵赤赤疼。
    这他非常有经验,这是旧伤反复了。
    他年纪不算很大,但旧伤很多,他也算非常有经验了,他知道自己该休息一下。
    但他根本停不下来,强撑着下了那道让他咬牙切齿的圣旨,不得不将房州、颍阴、泉山的守军给撤回来,并且他得审视临近几城,暗中加强防御。
    忙忙碌碌到半下午,一直担心他,来了他大书房和跑去营区看他的沈青栖发现:“你的脸很红。”
    秦晋完成了加强防御之后,又下了军营一趟,他马上就要整军北上了,但好在军中让他还算很满意。
    回来的时候,一身一脸的大汗,玄黑重甲和赤红绸面披风在身,他下马其实算稳的,但回到书房大院之后,沿着庑廊一路走过来的沈青栖立即就发现不对了,她伸手一摸,他的手和脸温度都很高。
    “你发热了!”
    还有可能中暑了。
    沈青栖当场就急了,他心里压力很大,却一直没有时间和合适的机会发泄出来,他本人又是个内敛的人,轻易不肯往外倾吐苦和累,这前累后热,一下子就发出来了。
    身后的张秀等近卫急慌,忙围拢过来。
    沈青栖一边拉着秦晋赶紧快步进屋,一边吩咐张秀梁平和她自己的亲卫头领青锡,“把消息捂住,不要往外透。赶紧把军医叫过来!”
    秦晋还自强撑着,对沈青栖笑笑:“我没事,你别担心,可能就中了些暑气吧了。”
    但他一步跨进了门槛,高阔阴凉的屋内,让他毛孔收缩,一下感觉凉意袭遍全身。
    沈青栖和张秀合力,七手八脚扒了他的重甲,他的里衣浑身湿透了,能拧得出水来。
    秦晋想起他身上丑陋遍布全身的旧伤疤,忙拢住衣襟,没让沈青栖一并进内室看到他沐浴。
    沈青栖跑出屋内,让人赶紧提水,冷热都要,赶紧兑上温水。
    她催促快些叫军医来,就说她中暑生病了。
    秦晋匆忙洗沐完毕,披上内衣,系好衣带,躺在床上,身上疤痕一点不露了,他才暗暗松了口气,沈青栖快步进来,端凳子自来给用棉布不停给他擦着湿发。
    军医很快来了。
    秦晋的温度也很快飙升,他吃了三次药,吐了两次,最后一次灌下去捂住他的嘴,这才勉强没吐。
    秦晋已经昏昏沉沉了,天色已经不知不觉黑透了,漫天的星斗,晚风一阵接着一阵,窗外的芭蕉和海棠树沙沙不断摇动的。
    秦晋忽冷忽热,在这张偌大的架子床上,他意识昏沉沉的,那沙沙声引领着,他忽然梦回当年,好像穿越的时间和空间,变回了那个可怜的小小男童。
    那是黑乎乎脏兮兮地牢一样的地方,是他们后备训练营的训练场地之一,那些毒蛇、蝎子、蜈蚣沙沙纷纷向他爬来。他很小,连话都没学全,张永他们都不见了,竟只剩下他一个人。黑黑的地牢里,周围都是毒蛇蝎子蜈蚣,只有他一个人,毒蛇蝎子蜈蚣沙沙不断爬来,爬上他的光裸的足背,爬上他的大腿,爬上他的手臂和胸腹。
    他嘶哑大叫着,害怕极了,拼命挥着发给他的一柄匕首,拼命砍着,他甚至砍到自己的脚背上了,一痛,鲜血溢出,他都顾不上理会。
    可那些毒蝎蛇虫怎么都杀不完,源源不断,覆盖他的全身,他不断跑着跳着换位置,可都没有任何作用。
    突然间,那些蛇虫毒蝎变了,变成一张张人脸,那就是秦北燕。
    大大小小的,满满都是,冲他露出狰狞的冷笑。
    他“啊——”骇然大叫。
    ……
    深夜幽静,晚风树影,沙沙作响,屋里点了灯,烛光晕黄,沈青栖坐在圆凳上,亲自照顾着秦晋。
    军医说秦晋没有大事,就是心神大动,加上着了暑热,还有前段时间积累的疲惫,其实病一场也是好的,注意降温,别过热,等烧退了就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