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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您原来会做饭啊?”
    “是啊。不过其实也不算很会,也就临出嫁前,我乳嬷嬷教我的,我就会这几个。别的都不会了。”
    “就是芳姑的娘。你知道芳姑吗?”
    秦晋当然知道,昔日殷皇后的陪嫁大丫鬟,终身未嫁,自梳当了嬷嬷。
    秦晋忙问:“那芳姑她如今在哪呢?要我遣人去接吗?”
    静妃一笑,柔声说:“不用了,我已经安排好了。秦北燕暂时不会动这些人的,等之后……他动也没用。我都安排好了,有人会把芳姑她们都带出来的。”
    “那就好。”
    秦晋关心静妃,还是仔细问了问。
    静妃一一说了自己的安排。
    灯光晕黄,时光隽永,若是能永远停留在这安恬相处的一刻就好了,静妃也过去坐在床沿,母子俩一个叠一个放,配合默契得宜,
    听着窗外秋虫嘶鸣,半开窗扉晚风徐徐,看着晕黄灯光下秦晋宽额高鼻的侧脸,静妃不禁如此想到。
    母子俩一边干活,一边低声聊天,等衣服叠好了,秦晋也没有走,他起身把屋里的家具都调整到更顺手的位置,不够的去隔壁搬。
    他也不假手于人,自己亲自做。
    不过聊着聊着,就聊起静妃小时候了,静妃本来想问秦晋小时候,但话到嘴边心一疼,急忙咽下去,反说起自己小时候,“……我小时候?跟着我爹爹到处走呗。不过偶尔我也在家,他自己一个人出门的。但那时候,我总会很担心,担心他不会照顾好自己,想着下回一定得缠着一起去。……”
    说着说着,静妃都不禁有些惆怅,过去父亲的音容笑貌依旧清晰,但谁也没想到,这么快他就没了。
    明明那年他还说,等开春出门的时候,会带上她的。
    他病倒在床,一病不起,临终前,突然把自己许配给六师兄。
    然后她的人生就跟着秦北燕,一去不复返往另一个从没想过的角度奔过去了。
    一直到了今时今日。
    夫妻也马上要反目了。
    说起秦北燕,最终的此时此刻,静妃是恨的,恨夫妻同行三十载,他如此无情地对待她和她的亲生孩儿们。
    静妃动作停下来,深深吸了口气,这才重新撑起笑,继续把砚台等物放置在窗前的书案上,不过她想想:“明天就要离开了,这些倒也不必摆开了。”
    银白星月光辉倾泻,窗台明晃晃的,她索性把包袱直接整个放在长案上面。
    站在她身侧的秦晋,清晰把她的微表情动作都看在眼里,他沉默半晌,忽然问:“娘,你会恨外祖父吗?”
    对于外祖父殷居安,秦晋没见过,但对方的传说,却一直在这片大地上流传。并且他身世真相大白之后,很多人第一次见面,知道是他,都不禁长吁一声,原来你是相父殷居安的外孙啊?
    然后,都要长吁短叹,惋惜敬佩他的外祖父一番。
    秦晋听得多了,对他这位外祖父其实挺有印象的。
    但因为静妃,今夜他不禁对这位外祖父生出几分怨怼来。
    秦北燕真不是个好丈夫,也不是个好父亲,当初他把小女儿许配给秦北燕,导致了今时今日这样的结局,静妃也算是半生坎坷。
    还有,司马晏的母亲其实也是。
    也就是静妃的同胞亲姐。
    据说是个柔弱的,却嫁入这样的复杂高门,自己撑不住,孩子也受苦,最后早早英年病逝,司马晏也身体也破败成这样,已经是活不长了。
    司马晏从来没有提过自己的母系亲戚,哪怕见了静妃,也只当是个陌生人。显然,他对母亲对外祖家都是心存怨怼没有好感的。
    让秦晋这会儿想起这些,都不禁微微蹙眉,这个外祖父,他都有些不喜欢了。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静妃说出了一番,他从来没有想过的话。
    “恨不恨他?”
    月夜下,母子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这隔扇小书房只有一盏烛,星月的银白光辉自大敞的窗户投尽室内,那么亮,那么皎洁,就像从小到大每一年都有看过的月光。
    静妃被问得,不禁怔忪了一下。从小到大,过去种种在眼前飞逝。小时候的无忧无虑,长大一些跟着父亲跋涉千里辗转各地,农时、天相、地利,吏治,她今日会的很多东西,其实都是基于那段成长时间跟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的。
    到长大,父亲明知秦北燕不是个良人,还坚持把她许配给他,并且交托了整个殷家家业,弄得几个哥哥最后都没有好下场。
    静妃眺望晚风阵阵的乡镇和庭院,良久,她才转过头看秦晋,对秦晋说:“作为女儿,我怨他;但作为大景朝的一个民人,我敬佩他,崇拜他,高山仰止,如奔腾河水,源源不歇。”
    殷居安真是一个很伟大的人。从少年学艺有成,生出自己的理想,就一直奔赴在这条救世救民的崎岖路上了。
    他其实原来还有几个志同道合的好友的,但都先后倒在这条路上了,或放弃,但他依然没有回头,依然坚决走下去。
    被灵帝罢免的相位之后,他愤慨急忧了一段时间,但很快就调整过来,开始用自己的方法,去继续践行自己的理想。
    他走遍天下十六州,每一州该如何因地制宜调整吏治、发展民生、发展经济,有什么需要平反需要注意的重大问题,如何解决,他都一一记录下来,还有自己的心得想法。
    “他走了十四年,写出来的书装满了十六个大樟木箱子。”
    “很多人说他傻,让他不要再做这些无用功了。天子和朝廷不会复征辟他,这个沉疴的世道也用不上这些。”
    “可他说没关系,天子和朝廷不会复辟他,但还有后来人。这个沉疴的世道,终有复清的一天,到时候、过程中,就会用上这些东西了。”
    “他看见农人垂垂老矣,弯着脊背躬耕旱田,他会难受甚至会落泪。但他帮了一个干活,帮不了天下老农干活,他说他必须想一个治本的法子。”
    “他说如今世家把持朝政,居于贵位,终究不是长久之法。他必须想一个让寒门和黔首都有机会居于中枢的法子。这才是长久根治之法。”
    静妃说着说着,脑海中那个从微胖到消瘦、明明出身不错却满面风霜的男人反复在她脑海闪回,有笑,有落泪的,有他摸着她的发顶,还有在病榻上许配婚事后不敢看她的那垂死病容的。
    她那时候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两情相悦,可殷家只有一个女儿。
    最后,疼爱她许多年的爹爹,为了他的理想,牺牲了她。
    她痛苦过,怨怼过,收拾心情努力想和秦北燕做一对好夫妻过,最终也失望过。
    她短短这数十年人生,情感翻波常人难以想象。
    但最后的最后,面对儿子的询问,她最终还是回答:作为女儿,她怨他;但作为一个人,她真的敬佩崇拜他。
    越长越大,经历的事情越来越多,她才渐渐发现,像她父亲这样终身为了救民救世而奋斗的人,是多么难能伟大。
    而她的痛苦,对比起卖儿卖女从来没有吃过一顿饱饭的贫民,是那么地微不足道。
    就像无病呻吟。
    静妃早已经不再那么怨父亲了,但随着经历事世越多,回忆中父亲的身影却愈发伟岸高大。
    今夜儿子问她。
    她就认真和他说:“那十六箱子书,还在秦北燕手里拿着。”
    “可我渐渐觉得,他和我父亲想做的,已经在背道而驰了。”
    秦北燕收了这么多的世家投效,他今年都多大了?过去受过多少战伤,他真的能在闭眼前解决这些问题吗?
    如果不能解决,那再是开创,也不过又是一个大景朝罢了。甚至还远不如大景朝。
    其实这次不顾一切奔秦晋而来,除了是母亲为儿子之外,其实有些理念上,也是契合了静妃心中所想的。
    “如果有机会,我们就把那些书拿回来吧。”
    她觉得,作为衣钵传人,秦北燕已经渐渐不配了。
    银白的月光无声铺撒在房檐、窗外和窗台上,静妃转身,看向秦晋。秦晋不知何时,已经渐渐褪去了那些许愤愤之色,他安静听着,听得有些入迷。
    经过静妃的亲身描述,他好像真的明白了,为什么戚时山贺贞等等人他们为什么对他的外祖父那么推崇敬仰。
    静妃伸手,轻轻抚一下他的脸,触感温热,是鲜活的,是那么年青。
    “阿栖和我说过好几次。说你倘若没有那些该死的意外,肯定就会成长一个像你外祖父、贺贞那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