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晋在营帐里快步走了几步,余光瞥见刚刚搁下的笔墨,他忽生出想练字的念头来。
“铺大纸,把最大的笔拿出来。”
张秀忙应了一声,带着几个年轻的近卫忙忙翻开纸箱和笔墨砚台的箱子,把未裁的长卷宣纸拿出几卷,切成了两尺见方的大张,还有拿出斗笔,把墨汁浓浓磨了一个小缸,用天青笔洗装了,捧到帅案之上。
他们速度很麻利,完事以后,几名近卫匆匆出门去提水,张秀侍立在一边。
秦晋已经擦洗过更换了铠甲,一身干净玄黑重铠和红披,他提了提袖口细鳞片,双腿微分与肩同平站在帅案之后,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
——他已经很长很长时间没有练过字了。从前是强迫自己去练。刚从刀马营出来的时候,每天至少练两个时辰。
不过他的文课老师集贤殿大学士郭光贡后来拿着他的字看了一阵,却说:“殿下的字也练得差不多了,不必再练了。”
那时候,秦晋的字也练得了几年,能见人了,郭光贡这么说,他也就顺势不练了。
因为他很忙,被迫朝堂防守主动攻击,夺嫡之争如火如荼。
他练字,只是为了不丢脸,融入圈子。
但他并没有真的喜欢练字。
若问那时候秦晋喜欢什么?他其实没什么喜欢了。唯一喜欢的就是皇子的身份,以及能够和张永他们摆脱昔日黑暗能光明正大站在阳光下。这些都是他心心念念渴求已久的。
只可惜,后来张永他们都没有了,孜孜渴求小二十年的父爱也是假得让人愤怒和齿冷的。
好在,柳暗花明,他熬过了那个坎之后,所得的一切都是真的了。
秦晋屏气凝神,闭目片刻,睁开,提笔快速书写起来,笔走龙蛇,酣畅淋漓,很快写就了一个斗大的“隋”字。
之后一张一张地写,张秀在旁边不停地抽纸铺纸,他不停地写着,写得浑身冒汗,写得畅快淋漓。
他越写越快,横撇钩捺也越来越草,最后如同龙飞凤舞一般,笔意几乎要挣离这张宣纸脱飞出去一般。
秦晋足足写了大半个时辰,才总算感觉畅快了,把他心中奔腾的情绪宣泄了出去很多,感觉酣畅淋漓。
他停下笔,拿起自己写的一张斗笔大字细看,却不禁楞了一下。
——他突然明悟了当初,他的文课老师郭光贡为什么让他不要再练了。
字如其人,字如其心。
因为那个时候的秦晋被困着,他是为了练字而练字,继续练除了笔法好看点,不会有任何的进益。
郭光贡是当世大儒之一,其人很聪明和很洒脱,他是光州名士,受秦北燕所邀出仕只选了个集贤殿大学士,只管修书和修史的,后来皇子争斗愈剧,他直接辞职离去畅游山水了。
秦晋看着自己新写了这张大字,他突然就明白了当初郭光贡为什么会说让他不要再练了。
秦晋已经好几年没有练字了。
但他这次提笔再次去练,他却发现,自己的字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境界,大开大合,酣畅淋漓,彻底挣脱一切枷锁,心中有志,气势纵横,矫若惊龙。
正正好,和他心中所想是契合的。
他内心跨上了一个新台阶,心胸豁然开朗,纵观的是家国天下,想做的是拯救黎民苍生。
他知道这是一个很艰巨的大工程,但他一点都不觉得难也不害怕,反而跃跃欲试。
他有种丢弃了那些隐晦的旧过去,跨入了新世界,迎来了崭新的人生的感觉。
就是此时此刻,他心中的感觉。
他不禁一张一张,慢慢翻动长案上的大字们,每一张,都感觉能诠释到他心中所想。
他回忆起当初郭光贡的话,还有过去他被苦苦困住当局者迷的时光,以及现在,他不禁出神,他有些痴了,百般感慨在心头。
人走过的时候,只感觉过的时间和空间,但蓦然回首,却发现那可以叫做人生。
这种玄妙的感觉和万般复杂感慨,竟让秦晋罕见地短暂沉浸出神,甚至连沈青栖来了,他竟都没有发现。
“嗨。”
沈青栖也清洗过了,头发还有些微湿,于是她没有戴头盔,用一条暗红色的发带把乌黑柔润的青丝束在头顶,纁赤的颜色垂在她的脸颊一侧,衬得她肤白唇红,翘着唇角眼睛微弯,有一股轻柔的恣意在脸上身上。
她来了一会儿了,见秦晋看着手中一张大字入迷,居然没有发现她。
不过他眉目很舒展,但明显想通了什么。
沈青栖倚在帐帘一侧的门框上,她抱臂看了一会儿,嗨了一声,含笑说:“看什么呢?”
秦晋一惊,立即回神了,猛一侧头发现是她,他登时懊恼,这警惕心,以后可决不能有。
他忙放下大字,快步迎上来,“栖栖。”
他叫得轻柔又甜丝丝的,听得沈青栖不禁露齿笑,她也翘着唇角,站直快步往她走去。
两人在大帐里胜利会师,“吃饭了没有?”
“吃了呀,你呢?”
“我也吃了,去和程南他们一起吃的。”
提及程南他们,就很难不想起今日中午那一幕,两人搂在一起,额头贴着额头,张秀早已把大字收回箱子里,飞快闪人了,现在大帐内就他们两个人。
沈青栖小声说:“阿晋今天真帅!”帅呆了有没有?
她心里欢喜得很,因为他,也因为自己。她有种感觉,这个任务最不容易的那个坎已经过来了,秦晋已经快要完成了他的转变。
真难,真不容易啊,但这一刻再回首,却觉得甜蜜,也觉得真好。
两人搂抱在一起,只觉得怎么也腻不够,被她这样明目张胆地夸赞,秦晋耳根脸颊当场就发烫了起来,他有羞涩,也有些不好意思,因为他知道青栖是知道自己底细。
包括从前他的正直忠义其实都是装的。
别人都不知道,但沈青栖什么都知道。
面对别人他可以激情昂扬,但面对她的夸奖,他多少有些学渣见了学霸的那种窘迫,他不好意思。
但当然,他还是很高兴的。
他俯身搂着她,在她耳边小声说:“我觉得,和你们一起真好。”
是真的。
他现在就是这么觉得的。
沈青栖眉眼弯弯,两人窃窃私语了一阵,耳鬓厮磨,她咬了他通红红的耳垂一下,他“啊”一声,她嗤嗤盆笑,他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甜蜜得快要溢出来了。
他搂着她,虽然铠甲有些膈人,但根本没有人在意这些。他伏在她的颈脖侧,嗅着她身上熟悉的淡淡药香和刚洗的皂荚味道,他微闭眼睛,只觉得甜蜜得他快要醉过去了。
他小声说:“栖栖,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二次见面的时候,在水底。”
秦晋笑着说,声音有种醉人的轻柔和盎然的兴致,“我记得,那姑娘有一双很大很漂亮的眼睛,圆溜溜的,黑白分明,睁得大大的看着我。”
其实不管郭光贡当初满意不满意他,这些都是不重要的事情。重要的是,他满意现在的自己,也欢喜着现在的人生。
有理想,有胸怀,有母亲,还有爱人。
他将来会建起来一个家,或许外务外事会很多很忙碌,但这个家内必然温馨安宁,会有很多很多的幸福。
其实当初在水底的时候,秦晋并没有如他说的这么多的感觉。当时他满心悲怆恨戾,也不可能有这些心思。
这些印象,其实都是后来心生恋慕情爱渐浓,再回忆赋予的。
但却也真的让那幕重逢,变得越来越深刻,越来越轻柔逶迤,又闪闪发亮。
隽永篆刻在他的回忆长河里,永不衰败。
“是吗?嗤嗤,可我当时没看清你呢,就看见你穿了紫色的衣裳。上水一看,你的真的也太俊了,……”也太惨了。那时的他和她回忆及心里猜想的一样的气质,却也俊美清冷到了极致,又冷又血腥,美强惨本惨啊。
不过当然,后面这些沈青栖不会说的,两人回忆那段过去,都不约而同略过那些血腥,只留下很多很多有趣的东西。
两人坐在帅案上,她坐在他的腿上,交颈相拥在一起。他把脸贴在她的肩膀上,听着她清朗的声音银铃似的,细说当初相见她视角的种种有趣东西,他被她咬过的耳垂有点辣辣的感觉,酥麻从耳垂一直蔓延到他的心,他整个人都被甜蜜包裹着。
他侧耳倾听,搂抱着鲜活地她,真的有种感觉,像拥抱了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