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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秦晋自个儿趴在行军床上,新鲜包扎的伤口肯定很疼的,但他忍耐已经成了一种本能,心里甚至在想,这伤不算很重,按照经验,他心里知道熬过前面两天痛感就会好多了。
    他忍耐力一向也很好的。
    毕竟从不会说话的幼儿时期,他就学会的隐忍。
    但这一回,他趴了一会儿,忽有种明悟——我为什么还要忍呢?
    我其实不用忍的。
    这几天这场名为保家卫国的驰援战,战后将士平民如海潮的山呼和崇拜,他内心的那种激动都还未曾彻底平复回来。
    ——这种经历,往往会一下子就开阔一个人的胸襟,拔高了一个人眼界和视野。
    让人一腔豪情油然而生。
    看所有的一切,不管过去,现在,还是将来,都不再一样了。
    有一种豁然开朗,海潮涨到渠自成的感觉。
    于秦晋而言,过去特殊的经历和成长让他将隐忍已经练成了一种本能、性格的一部分,最早甚至要追溯到他的婴孩时期,他不满一岁的时候,就被养母冷酷地关在柴房,没有任何外人和他接触,他一直在那个小小.逼狭的柴房待到了四岁。
    小小的他当然哭过,但哭没用,甚至会挨打,他很快就不敢哭了。
    秦晋后来已经很强大了,从南朝简王,一路到隋州军的主帅秦晋,百万大军如臂使指,一语军令出,改变的甚至是天下黎庶的命运。
    但如今这么强大的一个他,内心多少还是留下了很多过去经历塑造而成的东西。
    磕磕绊绊的过往打磨成了今天的秦晋。这就是秦晋。不应该彻底否定它,因为否定它一定程度就是否定自己,但却可以改变它。
    就很自然而然的,秦晋趴在行军床上无声忍受伤口的剧痛,忍着忍着,他思绪还未彻底转开的时候,忽然醒悟,其实自己不必忍的。
    疼了就是疼了,毕竟这是真的疼,他可以承认,可以说出来。
    他再也不需要克制表达自己的感受。
    时至今日,他也不再觉得这是软弱的表现。
    说疼,也再也不会给他带来任何负面的影响。
    他是不用隐忍的,疼了就说疼好了。
    外面青栖和旁人说话的声音,她声音放轻,说的是清扫战场和医营那边的事情,来请示的人不少,等她都处理完毕之后,飞跑的亲卫也把新熬的豆粥提回来了。
    沈青栖接过篮子,撩帘转身进来:“快起来,吃点东西垫垫,完事歇歇就喝药,好好休息。”
    秦晋自己慢慢撑坐起,她把帐内那张简陋的方桌拉过来,把篮子提上去,把里面豆粥和饼子拿出出来。
    秦晋把粥和饼子都吃了,歇了歇,一口气喝了药,然后就着沈青栖搀扶,趴回行军床上。
    行军床很窄,就够一个人舒展趴着,而临时营帐简陋,里面也没有其他家具,于是沈青栖就半蹲在床头前,和下巴放在交叠手臂上的他说话。
    秦晋小声说:“很疼呢,阿栖~”
    他声音甚至有点小撒娇,就这么小小声地说出来了。
    听得沈青栖都微微一愣。
    ——两人相识这么长时间,最开始关系也算很亲近的,可她这是第一次听见秦晋喊疼。
    他平时甚至连抱怨都是没有的。
    他说的最多就是“你疼吗?”“委屈你了”之类的。
    沈青栖忽心有所感,但她当然不会说破,她凑上前,亲了亲他的额头,“是很疼的,辛苦你了。”
    她柔声细语,眉心微微蹙起,是真的很心疼他。
    秦晋心里甜蜜,伤口挺疼的,但他情绪很高昂。勾唇翘了嘴角一阵子,他想起先前的山呼和承诺,不禁又有些担心:“阿栖,我担心我做不好。”
    主动倾诉了疼痛之后,感觉心头一下子舒畅了。像是有很多过去残留的,那些痛苦的、阴暗的、恐惧过惶恐过最终凝成了隐忍,留在幼小的他的心灵里并没有随着他长大而消失,藏在罅隙里,如今都全部如潮水般离他而去。
    有阳光亮堂堂照在他的心脏位置,他内心深处,每一处罅隙都照了,他心里暖烘烘的,沐浴在阳光之下。
    他舒展自己,感受这种舒畅轻快的感觉。
    不过这种舒畅轻快之余,他还有另外一种新的很宏大的使命感。
    让他豪情满襟的同时,也倍感压力甚多。
    秦晋不无忧虑——他正经研学四书五经其实就几年时间,而且不是全日,当年秦北燕指给他的老师也没教过他如何治国,如何泽被黎庶,他真的很担心自己做不好。
    他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阵子。
    沈青栖听着听着,不禁笑着,她等他停下来,凑过去亲了亲他有些苍白的唇,很笃定说:“别担心,一颗仁心比什么都重要。”
    秦晋这人非常聪明,短短学了几年,就已经在南朝朝堂上不露怯了,字也写得像模像样。
    从前攻击他的人,都是攻击他的出身的,就从没有延伸攻击简王的学识字迹等基本硬件的。
    可见是没出纰漏的。
    这么聪明一个人啊,只要学,还怕什么?他已经站在国家层面高度的雄主位置上调度后勤处理隋、燕、常、颍诸州的内务这么长时间了,其实已经在做这些事了。
    不过到时候管辖的地方更放大一些,更宏观一些,需要调整一下整体重点罢了。
    一个强势有力的君主,拥有一颗仁心,其他都是小问题。
    她说得秦晋都不禁笑起来,好像也是呀。
    他最相信沈青栖了,忧愁和焦虑一下子就被抚平了许多。沈青栖有些心疼摸摸他失血有些多显得苍白的脸颊,说:“快睡吧,瞧你这脸色。”
    “今天要是有空,我让人弄些肉来。”受伤将士和他都很需要补充营养啊。
    她的手摸在他的脸颊上,痒痒的,又暖,他忍不住侧头蹭了蹭,小声问:“阿栖,你肩膀的伤好了没有?”
    这场鲤山关大战,沈青栖并没有受什么伤。当然这并不是侥幸,陈棠和管庆等将领都抢着冲锋杀敌,最后只得由她负责总体指挥和调度。青栖在这场战事中指挥也挺优秀的,身边青锡等亲卫一人拿着两个藤盾把她护了一个密不透风。
    亲卫负伤不少,但她还好,就手臂和小腿都两处箭矢擦伤,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秦晋一来,血战的同时,就是询问青栖下落和负伤情况,得到消息才放下一颗心。
    他还惦记着她之前在青鞍山有轻微感染迹象的那个伤口。
    “已经好了,痂都掉完了。”
    沈青栖在方才他包扎伤口的时候,为了尽可能减少脏污细菌,她自己也匆匆擦洗更衣,把手用肥皂打了洗很多次,这才进来的。
    这会儿一身赭红色的布衣套软甲,她也不害臊,直接扯了衣带把领口拉下来一点,把肩膀的疤痕露出一点给他看。
    她脖颈细长雪白,晒不黑,弧度优美,皮肤细腻柔腻,肩膀锁骨线条漂亮极了,像膏腴一般,上面有一道嫩红色新肉的半寸宽疤痕。
    秦晋确实很担心,但心又因为她这动作砰砰乱跳,急忙望了眼,见先前化脓的位置确实已经长好了,掉痂了露出新肉,他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这人啊,自己还伤成这样趴床上呢。
    秦晋看完伤疤之后,她光洁滑嫩的肩膀就在他的鼻尖三寸前,他脸红心跳,血液往头脸涌,连脸色也一下子都不苍白了。
    他偷眼瞄她的眼,被她逮了个正着,他闪电般赶紧挪开视线,沈青栖哈哈大笑。
    她把肩膀衣裳和布甲拉回来,系好衣带,笑得欢乐得不行,秦晋如今高大健硕,又俊美又威势,他是冲劲十足的,但时常又因为没有经验而羞涩得很。
    她蹲下来,凑到他面前,秦晋红着脸,凑上前亲了她的红红的菱形小嘴一下。
    她笑着站起身,抖开一件厚绒披风,轻轻盖在他的后背上,“快睡,抓紧时间多睡会儿。”
    多休息,快痊愈,争取南下前好得多一些。
    “嗯。”
    冬阳照着营帐,帐内金色亮堂堂的,沈青栖又轻又快给他掖好披风,而后又披了一件,都掖好了,她这才和他告别,转身出了营帐,叮嘱张秀他们几句,这才快步上马忙去了。
    一行亲卫跟着她,马蹄沓沓很快离去。
    秦晋一瞬不瞬看着她,看她在床边阳光下的影子,感受她利落又温柔细致的动作,看着她爽利的背影,直到她走远了,再也听不见脚步声了,这才依依不舍收回视线。
    秦晋一时半会没睡着,他想了一下战局,又忍不住想沈青栖。
    方才那一抹雪肩,让他这会儿想起犹自头脸发热,但唇角是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