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静文不想跟她多说,借口接水准备拎着水壶出去。舅妈又在后面叫住她,“等会儿我去吧,小心再烫着。”
她接过林静文手里的水壶,把身后的林耀扬推过来,“你跟姐姐出去玩,这些活我们大人来做就行了。”
“早上不是说有几道英语题看不懂吗,正好静文姐姐在这儿,一会儿让姐姐给你讲讲。”
舅妈一口一个姐姐,把林静文架在那儿。她也确实不想在这个空间里跟舅妈独处,索性点头,带着林耀扬去了附近的公园。
快中午,日光正亮,公园里没什么人。
林耀扬根本没有学习的心思,书包刚拎出来就被扔在了长椅上。他今年已经读初一了,个子没怎么长,体重却被胡霞养得十分敦实。蹲在地上玩游戏,投入到表情管理都失去控制,一口一句脏话往外冒。
林静文懒得管他,找了个有树荫的位置坐下,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朋友圈。
大家这个周末都过得异常精彩。
梁田甜去了动物园。她站在铁丝网前,夸张地做着跟进食的大猩猩一样的表情。
赵舒颜并没有如她所说那般去看新上映的电影,她的朋友圈整齐排列着九宫格的照片。有三张是自拍,其余都是定格抓拍的场景。
林静文一眼就看出那些抓拍场景中的猫腻,最中央的一张是双压在桌面的手指,指节修长又分明。
右下方那张是一个后脑勺,浅棕色的头发映照在彩光下,颜色变得更加明显。
她没有点开那些图片,沉默地盯了两秒后就退出页面。
林静文在好友栏里找出陆则清的对话框。
那天发出去的消息他还没回复,也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根本不在意。
林静文面无表情地敲出一句,“不回复就作废了。”
消息刚发出去,头顶上方就传来一声笑,带着几分不甚明显的戏谑,“这么沉不住气?”
第4章 偶遇、书店、植物百科
周末学校的图书室不会开门,校门口的书店很多闲逛的学生。
林静文目标明确,进了门就径直走向里面的书架,挑了一本英语讲义和两本地理杂志。想到上次语文老师提起的外国名著,她又退回去,重新站在书架前翻找。
只是找了一圈儿也没看见想要的。
“这本?”陆则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手里拿着那本她找了半天的《大卫·科波菲尔》,他站在狭小的货架旁,把厚重的名著压在她的手里,“还有别的吗?”
林静文想说有,她还打算去看看文具那些,但目光扫到店门口进来的几道身影,又把话吞了回去,“没有了,走吧。”
陆则清低头看了她一眼。
林静文把帽檐压得很低,大半张脸都被罩住。像是有意要拉开跟他之间的距离,她抱着那叠书本去前台结账,步子迈得很大。
书店内人很多,结账的队伍有些长,前面的人刚离开,紧接着就会有新的顾客加入其中。
陆则清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移开视线。
林静文对这长达几十秒的注视分毫未觉。
她听见人群里夹杂着的熟悉笑声,心里默默祈祷着收银员工作速度可以快一点,最好在有人看见她并过来打招呼之前顺利离开书店。
她可以用这周的公交车都晚点来交换。
林静文经常做这种不知道对象是谁的交易,比如单元门自动合上前她如果能跑到二楼拐角,就可以多玩十分钟的单机游戏。而这种小游戏她每次都会赢,因为从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她就会绷起神经,大踏步地跃过台阶。
有点像自己在跟自己的较劲儿。
公交站离书店门口有很长一段距离,她看不见是否有车子晚点。但这场交易似乎还是要成功了。店长察觉到今天的人流量过大,亲自走到另一边的收银区,分散一部分人群过去,林静文很快排到最前方。
“共一百二十三块五。”收银员面无表情地报出金额,林静文手伸进口袋,摸索了会儿,脸色忽然僵住。
去书店不在她今天的计划里,所以出门前也没有带现金,而她微信也没有开通支付功能。
“你好,请问怎么支付?”收银员有些不耐烦地又提醒了一遍,声音比刚刚大很多,店内不少其他顾客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
林静文沉默了两秒,大脑在说不要了和开口向他人寻求帮助之间游走时,一双突然伸过来的手臂打断了她。
付款机滴了一声。
“好了。”陆则清平静的声音落在她的耳侧。
林静文在收银员手里接过书本,谢谢两个字在喉咙里滚了滚,还没出口,就被远处的一道声音叫停。
赵舒颜还是注意到了她在这里,表情惊喜地跟她挥手,“林静文!也太有缘分了吧!”
赵舒颜目光专注,挤着人群走过来,停下后才像是刚发现她身边还站着另一个人。
“陆则清?”她脸上的笑意浅了几分,变得有些矜持,“你不是说有事要先离开吗?”
那会儿在ktv,大家凑在一起玩真心话大冒险,规则刚讲完,陆则清就持着手机推门出去,两分钟后告诉他们自己有急事要先走一步。
他成绩一向不错,因为购买资料提起离场也能说得过去。在陆则清开口之前,赵舒颜先做了总结,“是来买课后必读名著吗?”
“这里学生多,好难买到的。”她说完就看见林静文手里躺着那本很难买的书。赵舒颜表情僵了瞬,吐词也变得卡壳,“也可能……是……”
“是我来得比较早。”林静文好心替她递去台阶。
“哦!那确实是。”赵舒颜也很擅长抓住机会,她嘴角又马上扬起,“学霸就是勤奋。”
“你可以去隔壁书店看看。”陆则清在此刻出声打断这场临时促成的无聊对话,他看向赵舒颜,“我还有点别的事,先走了。”
没有一丝拖泥带水,陆则清径直越过她们,长腿一迈,走出了店门。
当约定开始生效,周末的时间就不再属于她自己。林静文装似不经意地看了眼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对着还没来得及表情管理的赵舒颜说下第二句有事。
折腾了这么久,出来时室外阳光总算不那么强烈。
陆则清坐在后排座椅,神色平静地注视着随后出现的林静文。他看见她拉开车门,书包放到一侧。
这不是林静文第一次坐上这辆车。
第一次是在半年前。
她辛苦积攒了一学期的报酬,在某天放学的路上,被几个突然闯出的社会青年抢走。即便她使出浑身力气,也只能在那群比自己强壮很多的男生手里抢回一小部分零钱。
有几枚硬币因为拉扯滚到砖缝里,一张大面额的纸币甚至不知道被风吹到哪去。最后还是被一双宽大修长的手捡起,拍到她的掌心。
“你是不是很缺钱?”他这样问。
如果是陌生的同学,林静文肯定会体面地摇头,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样子。但当她抬起头,看清面前站着的那张脸时,所有用于维持的体面都变得一触即碎。
因为根本没有必要。
“是又怎么样?”林静文冷着脸,展平掌心的纸币,放进背包最里层。她根本无需在他面前伪装。所有伪装的根源都是因为想要粉饰些什么,有时是贫穷,有时是虚荣,又或者是一些突然冒出来的自尊心。可这些需要粉饰的微小细节,早在很久之前,就曾以一种近乎爆破的方式呈现出过。
“我可以让你赚到更多。”陆则清像是没有看见她眼底的疏离和那抹似有若无的厌恶,语气格外冷静,甚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想试试吗?”
陆则清给的报酬比那些有钱的艺术生要多三倍还不止。而且要求也更简单,说是买断她的周末,但其实也就只是让她帮他完成不想做的课后作业,然后一起吃顿晚饭,过了八点就结束。
变动出现在上个月,临近开学的前一天。陆则清翻动着她的考试卷,问她心里成绩和金钱哪个更重要。他说得云淡风轻,似乎就是想到了随口一提,林静文本可以装作无事发生,像从前一样左耳进右耳出。
可那天不一样,她从墓地回来的路上没控制住跟林容起了争执。愤怒的火焰一直没熄灭,在某一刻突然就压倒了理智。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别墅里回响,“我不想跟你玩这个游戏了。”
“等什么时候你的成绩超过我,我再回答你。”
林静文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样快。开学后的大半个月,她几乎没怎么在校园碰到过陆则清。偶尔听见周围人提起这个名字,她也会下意识走开,自行切断并封锁一切。
似乎只要这样,就能抹去过去的所有痕迹。
直到上周月考成绩公布。
看见排行榜的第一眼,林静文只觉得命运又一次冲自己挥动了小拇指,像围堵一只蚂蚁那样,围堵了她本就不算坚定的意志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