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说起高中,林静文不再接话,反倒是刚刚一直保持沉默的陈译开了口。他不动声色地抽走赵舒颜手里的杯子,语气很淡又很清醒,“既然知道,就不要重蹈覆辙了。”
“你管得着吗?”赵舒颜斜了他一眼,“你现在该做的就是保持一点眼力见。”
要不是这里是酒吧不是她家,赵舒颜真想下逐客令。
两人一来一往地斗起嘴,林静文翻着手机,陆则清给她发了张照片,是一个花店的门口,大大的牌子上面用马克笔写着百合花,十元两支。
开得正鲜艳。
她眯着眼,给他敲出一个问号。
“要吗?”陆则清问。
“我不喜欢花。”林静文回。
她不知不觉喝完了那杯酒,准备起身时,高跟鞋踩住一个瓶盖,林静文趔趄了两步,赵舒颜眼快地扶住她。灯光下,她低下头,看见赵舒颜喝红的脸,一直蔓延到脖子。
林静文沉默地看了会儿,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她感觉自己似乎也醉得厉害。她慢慢坐回去,又点了杯酒。
很快就开始不胜酒力,陈译走到了她们两中间,边扣住赵舒颜还要再点酒的手,边拿出手机给“谈工作”的陆则清打去电话。
“你过来一下,地址发你。”
酒馆凌晨还在营业,三个人话题刚开始多起来,就朝着跑偏的方向走去。陈译从看笑话到插嘴打断她们的对话,一个强调爱情,一个强调工作,两人牛头不对马嘴的,这样竟然还能聊半小时。
虽然他看出有一个人是装的,赵舒颜在桌下踩他的皮鞋,意思是快滚蛋。
陈译偏不如她所愿。
林静文半醉半醒,她看不明白旁边两个人在做什么,酒吧太吵了,她不想待在里面。拿起手机就要走,刚起身,腰后就被一支手臂撑住,像是找到某种支点,林静文回头看了眼,放心地卸了力。
陆则清视线落在她身上,表情算不上好。
“我先带她回去,你们继续。”
第59章 坦白、撑腰、唯一的唯一
车内,顶温黄的光线幽幽洒到两人身上。
林静文醉得很彻底,眼神飘忽着,两颊都是明显的粉色。
陆则清盯着她看了会儿,倾身替她扣上安全带,没来及回正身体,手腕就被她攥住,“水,我要水。”
陆则清伸手拎出一只矿泉水,拧开,递到她手边。喝醉的人没什么力气,她握得并不稳,他只好抽走,让她借着自己的手臂喝完。
“好点没?”陆则清拧上瓶盖。
后者轻轻点头,他于是抽回手,转动过方向盘,把车停到一条没什么人的路边。
已经是凌晨,车窗外安静到只剩霓虹灯在闪。
陆则清沉默地看了会儿,心绪半天都没有平复,他转过头,“林静文……”
“我好像发现一个秘密。”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喝醉的林静文温和很多,她咬字不是很清晰,有种含糊的可爱。这是清醒时无法看见的存在。
陆则清喉结上下轻滚着,不自觉放轻了语调,“什么?”
“我发现陈译好像喜欢舒颜。”她眼睛亮亮的,声音笃定很多,“他应该在追她。”
“这么厉害呢,quietra。”陆则清垂眸对上她有些湿润的眼睛,“还有别的发现吗?“
林静文点头,“还有赵舒颜应该不是很喜欢你,她应该比较喜欢我。”
陆则清脸色沉了几分,“你猜错了。”
“她不喜欢我,也不喜欢你。”
林静文不理解,“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喝多了,你的直觉不准。”他语气透着淡淡的不耐,真的不想在她的口中听见别人的名字。陆则清胸口微微郁结,伸手解开衬衫上方的两粒扣子,才觉得好受点。
“哦,那我也不喜欢你。”
他手里动作顿住,沉默了片刻,“撤回,我当没有听见。”
陆则清把窗户降下了一些,微凉的晚风沿着缝隙钻进轿厢内,林静文好像有些醒酒,又好像没有,她蹙着眉,“我们在发微信吗?”
“你可以当作是。”
“你真讨人厌。”
陆则清慢慢扣住她的手腕,“嗯,你真讨人喜欢。”
“所以你是暗恋我吗?”
陆则清没有回应,他本来是有些生气的,她竟然就这样跟赵舒颜勾肩搭背地喝了一杯又一杯。按照陈译的说辞,如果不是他从中作梗,她两估计要互相表白亲上一口了。
“如果我现在亲你,你明天醒来还能记得吗?”
林静文后靠着远离了他,“不。”
他忽然就笑了,“那我换个问法,你明天醒来会记得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吗?”
面前的人摇摇头又点点头,“我记性很好。”
陆则清侧过身体,跟她面对着,“真的吗?”
“真的。”
他再次扣住她的手腕,往自己的方向拉过一些,“那我问你个问题。”
陆则清指节搭住她戴着手表的腕骨,轻轻动了两下,表带就松垮下来,露出被遮盖住的清晰的疤痕。即便有所预料,真正目睹的这一刻,陆则清还是感觉心脏狠狠疼了那么一下。
指腹轻轻压住那条疤,声音艰涩,“这里。”
“为什么会留疤?”
林静文又想抽回,这次他攥得很紧,“quietra,答我。”
“因为太难受了啊。”她隔了好久才回,眼睛里的亮光深了些,像被灯光照射着的玻璃,“爸爸不在了,外婆不在了,妈妈也不在了,你知道吗?我没有家人了。”
“我每天下班到家都会想起妈妈痛苦地跟我说,为什么不放过她。”
“是我,都是因为我。”
“我不后悔离开平江,也不后悔坚持治疗。”
“可是……”
陆则清拦住了她后面的话,“对不起。”
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比如因为家里人要搬离,她不想跟过去的生活纠缠。比如她遇见了新的人,所以觉得回头看没有意义。比如很多……独独没有猜到是因为这个。陆则清声音哑得厉害,“静文,对不起。”
林静文深深呼吸,她头很疼,思路也不算清晰,但听见他的道歉还是下意识打断 ,“不用道歉,你没有对不起我的事情。”
“这些都是我的选择,我的生活。”
“我对感情没有那么多的渴望。”
“比起和谁轰轰烈烈地爱一场,我更想要的是平静安稳的生活。”
陆则清近乎颤抖地抱住她,“疼不疼?”
“那时候,你疼不疼?”
林静文靠在他的肩膀,很用力地摇头。当人对生活彻底失望的心如死灰时,生理上的疼痛反而是最其次的了。
可是她最后还是在医院醒来了,梁田甜扑在她的床边,哭得梨花带雨,声音都沙哑,问她为什么要做傻事。
世界还是有很多温暖的存在的,从童年到青春期再到长大后的成年人世界。
她一直在追逐现实中所谓的安稳。
可到底什么算安稳呢?
舍弃一切会有波澜的爱好和心动,把自己变成一个麻木的人吗?
陆则清关掉了导航,他沉默地开着车,目的地却不是酒店。
他在回国后的第二天就把这里的钥匙重新拿了回来,这栋房子是陆时谦送给他的十五岁生日礼物。初中毕业后,陆则清就一个人住在这里。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他也不喜欢有人靠进自己的领地,所以连保姆都是固定时间来一趟就走。
后来高中开学,新生代表发言时,陆则清顶着太阳抬起头,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
她长大了,五官变得更加立体大方,逻辑清晰声音清脆,甚至没怎么看发言稿。短短几分钟,就收获底下连片的掌声。
陆则清很难将她跟记忆里那张胆怯的姑娘划上等号。
夏末秋初,空气里热浪汹涌。体育课上男生三五结成一群,抱着篮球凑近对方的肩膀问要不要打。杨钊性格外向,他扬着嗓子喊可以。然后拉着陆则清加入那支由高二年级组成的队伍里。
他们已经结束一局,一场比赛下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汗。那味道属实算不上好闻。
陆则清平视了一圈,“人好像够了,你们先打。”
他说完就后退,把矿泉水瓶往垃圾桶一扔,拍着朋友的肩膀说自己有事先走。
刚出校门就远远看见一群不学无术的职高学生在尾随一个女生。他们亦步亦趋,说说笑笑,时不时停下来去就近的小卖部买两瓶水,三个人一起分。
经验老道,女生几乎没有发现他们的跟踪。
陆则清原本没想多管闲事,那条路也不是他回家的必经之路。
可走着走着,路边的行人就少起来。
他看见那群人互相对视一眼,手段属实不光彩,三个男生围堵一个小姑娘。他已经走过去,还没动手,场面就发生反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