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奥多尔觉得梦境虽然在一些地方很合理,但是在冷不丁的某一个瞬间还是挺有病的。
他怀疑不才是正常的吗?
当时,费奥多尔那个还活着的父亲——那个经常把自己喝得醉醺醺的酒鬼米哈伊尔对他说道:“真是可惜啊。只是她消失的理由就是如此,我没法救她,家里也没什么钱。”
父亲米哈伊尔虽然是个酒鬼,但是令人比较欣慰的是他是个不打人的酒鬼,但是有些时候也挺让人讨厌的,喝多了说的话让人很是烦躁。
费奥多尔谈不上有多么喜欢他,但是也绝对不讨厌他,这个酒鬼医生还教给费奥多尔不少医学知识,他到现在还能用得上。但后来,父亲米哈伊尔也消失了,理由是喝多了摔进沟里。
费奥多尔一开始觉得这是在开玩笑。
这听上去更像是被人谋杀了然后找了一个漫不经心的借口。
这外面全都是雪,哪来的能杀了人的沟?
在他的梦境中,这些家人就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些房子,房子里的各种东西基本都是关上柜子门之后自动刷新的,哪来的摔死的机会?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人的死亡和消失就像是舞台上的表演一样,其他人都是舞台上的演员,在有限的空间内为费奥多尔这个唯一的观众和没有剧本的演员上演一场完整的设定。
人物的死亡有时候只是别人口中的一句话。
费奥多尔想要寻找到谢幕的演员是一件非常可笑的事情。
“三十年没出现,您出现是为了什么?”费奥多尔用审问犯人的语气问道。
米哈伊尔不太高兴地说道:“我是你哥哥,又不是什么犯人,再这么和我说话下次别跟我借钱。”
费奥多尔只是专注地盯着米哈伊尔。
他也不知道借钱这个设定是哪来的,反正他在梦境中用不到钱,在现实中拿不到梦境中的钱。
米哈伊尔最后还是败下阵来。
论脾气差,还是费奥多尔这个脑子应该真的有病的家伙脾气差,于是他耸耸肩说道:“这一切不是取决于你吗?我想你自己应该也清楚,这里其实也是‘罪与罚’的一部分。我知道几十年没有见面是因为你知道几十年没有见面。”
米哈伊尔这个回答并不是很奇怪。
费奥多尔其实想说的是,他还以为米哈伊尔已经去世了。
这个房子里的人越来越少。
其实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名义上的死亡,有人是结婚了,有人是工作需要离开了,米哈伊尔是最后一个陪着他的人。
三十年前他以为米哈伊尔已经消失掉了,房间内最后一个重要的角色消失,自己异能的这一部分就会彻底失效。
三十年已经很长了,即使对于不知道活了多久的费奥多尔也是一样。
他本来已经接受了这件事情,但是今天他才知道居然还没完。
所以到底为什么?
米哈伊尔重新拿起他之前放下的书,他靠在沙发上翻动着手中的书页。
既然费奥多尔不想和他聊天,他就不和费奥多尔聊了。如果今天费奥多尔心情好,他可能还会选择和费奥多尔聊一下手中的诗集,但是今天费奥多尔心情不好。
费奥多尔的目光落在米哈伊尔身上,徘徊了许久,在米哈伊尔看过来之前转移了自己的视线。
米哈伊尔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至少以费奥多尔过去那么多年的经历来看,“哥哥”是爱他的,他不吝于给予费奥多尔任何协助。
其实按照米哈伊尔的说法,他也结婚了,本来他早该和那些结了婚的弟弟妹妹们一样一起退场,但是他放心不下费奥多尔,一直留了下来。
甚至他还笑着和费奥多尔说他给自己儿子也取名叫费奥多尔。
只是现在死亡是比结婚更加强制的退场要求,这可不是米哈伊尔不想离开就能不离开的。
在这样高的好感度的加持下,米哈伊尔自然会向费奥多尔透露他知道的一切。
可是就像是米哈伊尔说的,他只是他的异能,他知道的并不比费奥多尔多太多。
费奥多尔把目光落在了米哈伊尔身后的书架上。
书架上摆满了密密麻麻的书。
书上很多人名都非常眼熟,几乎所有的名字费奥多尔都能够在现实中找到相对应的异能者,甚至费奥多尔可以猜测,可能其他的异能者可能也是这样的作家。
……错乱的世界。
费奥多尔只是坐着,在看够米哈伊尔之后就打算离开了。
他并不打算沉溺于这种被他异能所构筑出的梦境中,他早就想清楚了,这些都是虚幻。
米哈伊尔说他要死了的话大概也是自己的异能为了引诱他永远地睡下去使出来的诡计。
书架上的书他甚至全部都背下来了,这个屋子里的东西在一次次睡梦中早就被他完完全全地扫描过一遍,已经没有值得他探索的事情了。
“再见,米莎。”费奥多尔背对着米哈伊尔说道。
也许真的只是他的异能出错了。
他准备推门离开的时候,米哈伊尔突然说道:“你这么着急走,是打算回家吗?”
“什么?”费奥多尔猛然扭头。
他总算发现今天米哈伊尔言辞中的问题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这里不就是他的家吗?
回家?他还能回哪个家?
“什么什么?”米哈伊尔看上去比费奥多尔还要迷茫。
然而费奥多尔在做出推门这个动作的时候就已经开始醒过来了,正在苏醒的人是没有办法问睡梦中的人任何问题的。
现在梦境已经被打断了。
费奥多尔睁开了眼睛,然后剧烈地咳嗦起来——气的。
米哈伊尔不知道费奥多尔不知道什么,这话说起来很拗口,但是总之就是梦境那边刷出了米哈伊尔觉得正常,但是费奥多尔觉得哪哪都不对的新设定了。
米莎那个家伙就不能提前五秒钟问这个问题吗?
第35章
很多人都曾经从美梦中惊醒, 想要重新闭上眼睛再续上那个梦却是很难做到的事情。
费奥多尔并不是其中的例外……至少这个不行。
别的梦他还能努努力,但是这种与他自己异能相关的梦境他也没法控制。
费奥多尔在床上睁开眼,然后又闭上, 他发现不止是能不能续上梦的问题了,他长期的熬夜让他已经不是那么需要睡眠了,不管怎么努力都睡不着,费奥多尔最后还是翻身坐了起来。
他把手指插进自己的头发里, 努力地回忆着刚刚的梦境。
过去米哈伊尔在看到他回来的时候基本都是说“欢迎回家”,但是今天却说的是“你过来了”。
费奥多尔不是没有注意到, 只是这只是措辞的改变,以前也不是没有出现这种欢迎语中没有“家”这个词的情况。
但是今天显然不是类似的情况。
这是不是说明以前默认那里是他的家,那么为什么现在这个默认改变了?
费奥多尔觉得自己再睡觉也可能碰不到米哈伊尔了。
他现在是真的想和米哈伊尔打一架这家伙是什么意思?
菲费奥多尔自己不明白就算了, 怎么米哈伊尔看上去比他还迷茫?
费奥多尔深吸一口气, 他不知道这种变化是从何而起的, 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难道接下来他不再会是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 会变成其他的人, 会有新的父母和家人了吗?
自己这个异能在过去回答了一个“他是谁”的问题, 但是他似乎不需要再一次被解答了。
这里是一间地下室, 所以看不见天空, 他只能望着压得低低的天花板, 深深地叹一口气。
在这个世界上, 他是全然的孑然一身, 完全没有可以聊天的对象。
梦境中的亲人固然亲切,但是他们只存在于他的梦境。
铁轨的声音咔嚓咔嚓地响着。安东尼靠在软垫上,只觉得现在自己脑壳疼。
这一路的交通阻碍很多。
从火车到飞机再到火车, 甚至在这之后肯定会有火车都无法经过的道路。
这绝对是一场非常艰辛的旅途。
西伯利亚是流放地,现在虽然不说流放而是劳动改造, 但是那里曾经也是难以离开的流放地,既然难以离开,往往也就代表着难以抵达。
如果现在是冬天,搞不好最后还要用像狗拉雪橇这样的原始工具。
只是现在是夏季,就算是西伯利亚的冰雪也消融了大半,狗也很难跑起来。
这届车厢里没有多少人,只有几箱布莱姆、赫尔辛基大教堂带着圣剑的人以及负责向布莱姆解说未来他的工作的同事。
安东尼的脑袋靠在火车墙壁上,眼睛逐渐闭上了。
安东尼忽然发现自己的脚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心里猛的一跳,以为是什么大耗子,定睛一看,果真是一只大耗子,毛绒绒的,棕灰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