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神飘向别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 “其实仔细看看嘛,这车擦干净的话, 好像也不是不能骑……”
陆和擦拭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又迅速被她压了下去。
她没有回头去看温峤那副别扭的样子,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说完便打来一桶清水, 将抹布浸湿又拧干,开始仔细地清理这辆被遗忘了许久的电动车。
陆和擦得很认真,车把、仪表盘、脚蹬、后备箱……浑浊的污水换了一桶又一桶,电动车也逐渐露出了它原本的模样——一辆有些年头的普通黑色小电驴,虽然款式老旧,有些地方漆面剥落露出了锈迹,但整体结构看起来还算完整结实。
接着,她又找出打气筒,哐哧哐哧地给两个瘪塌的车胎打足了气。轮胎鼓胀起来,车子立刻显得精神了不少。
她插上电源检查电池,充电指示灯亮了起来,显示还能充进电。她依次检查了刹车灵敏度、车灯是否亮、喇叭响不响,确认这辆老车骑起来没问题。
一套检查下来,老车虽然长相磕碜了点,但基本功能尚且健全。
“好了。”陆和最后拍了拍变得干净清爽的车座,“应该没问题了。”
温峤这才凑近了些,上下打量着这辆焕然一新的坐骑。她鼻子里发出一个几不可闻的“哼”声,算是默认接受了。
第二天早上,温峤特意选了一身方便活动的休闲衣服,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心里有些忐忑,这可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打工。
陆和已经把那辆黑色小电驴推到了院子中央,清晨的阳光洒在刚刚擦拭过的车身上,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泽,她伸出手把钥匙递给温峤。
温峤接过那枚带着凉意的钥匙,手指捏着,却迟迟没有插向钥匙孔。
她站在原地,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地面,眼神飘忽,好半天,才声音才开口:“那个……你今天早上忙不忙呀?”
“怎么?”陆和看着她,目光平静。
“我还是不太认识去镇东头的路。”温峤找到一个自认为非常合理的借口,“而且……这是我第一次骑电动车,万一摔了怎么办?”
对,就是这样,温峤在心里满意的点点头。话也理直气壮起来。
陆和看了看温峤,在想温峤又在打什么坏主意。但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倒是温峤,被陆和看得发毛。
陆和想了想毕竟是第一天,送她过去,顺便让她认认路也好,便点了点头,长腿一跨,率先坐上了电动车:“上来吧。”
温峤立刻动作轻快地坐上了后座。一开始,她还保持着一点矜持,只是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捏住陆和腰侧两侧的衣料。
电动车缓缓启动,微凉的秋风立刻迎面扑来,拂起她额前的碎发和衣角。道路两旁的树木枝叶开始向后移动,古朴的民居、偶尔路过的小店、蹲在门口打盹的土狗。
这种新奇又带着点自由意味的体验让温峤的心情一下子飞扬起来。
她慢慢地,试探性地,松开了捏着衣角的手,然后伸出双臂,轻轻地地环住了陆和的腰。
腰间骤然传来的环抱力度和背后紧密贴合的温热躯体,让陆和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握着车把的手下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陆和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只是默默地稍稍放慢了车速,让行驶变得更加平稳。
温峤得寸进尺地将侧脸轻轻贴在陆和的后背上。隔着不算厚的衣物,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脊背的线条和传递过来的温热体温,甚至能隐约听到平稳的心跳声。
电动车骑了不过十来分钟,那间装修温馨的小店就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车平稳地停靠在店门旁不远处。温峤有些依依不舍地松开手,跳下车座,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服和头发。
陆和本想看着她进店就离开,可当她的目光追随着温峤的身影,看到温峤推开玻璃门,与迎上来的带着一脸腼腆笑容的蔡小葵打招呼时,她的脚步就像被无形的钉子钉住了一样,怎么也挪不动了。
内心深处的不放心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蔓延。陆和主要是怕这位十指不沾阳春水、被娇养惯了的大小姐,不仅帮不上忙,反而毛手毛脚地给蔡小葵惹出一大堆麻烦。
毕竟,介绍温峤过来的是她。
这时,蔡小葵从柜台下面拿出两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新围裙。围裙是柔软的奶白色底布,胸前印着一个可爱的卡通奶茶杯图案,下面用俏皮的字体绣着“小葵的茶”四个字,边缘还缀着一圈细细的蕾丝花边。
蔡小葵自己先熟练地穿上了一件,系好背后的带子,然后将另一件递给了温峤。
温峤接过围裙,眼睛一亮,立刻臭美地展开,在自己身前比划来比划去,还拎着裙摆转了个圈,扬起笑脸问站在门外的陆和:“怎么样?好看吗?”
陆和看着她那副雀跃的样子,语气放缓了些:“快穿上吧,别耽误老板时间。”
温峤这才略显笨拙地将围裙套上,反手去系背后的带子,却怎么也弄不好。陆和脚比心先一步动了起来。
但最后止步于,蔡小葵上前帮忙系好了围裙。陆和眼睛闪过一丝暗芒,退回之前的位置。
然后,温峤就开始了她的“学徒”时光。蔡小葵耐心地教她辨认各种口味的糖浆、果酱、奶粉,记住不同奶茶的配方比例,如何操作封口机,如何使用收银机……
陆和极度不放心的心理最后还是驱使她推开了店门,走了进去,在靠窗最角落的一个高脚凳上坐下,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
她拿出手机浏览新闻,实则全部的注意力都高度集中在温峤那边。
果然,理论学习是一回事,实际操作又是另一回事。温峤一开始简直是灾难现场。
手忙脚乱是常事。量杯拿不稳,糖浆洒了一柜台;舀珍珠椰果时笨手笨脚,掉得满地都是;练习封口时差点烫到自己手指;按收银机按键像在戳什么仇人……
陆和的心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起起伏伏,好几次都差点没忍住从高脚凳下来想过去帮忙,但最后还是忍住了。她握着柠檬水杯子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指节泛白。
幸好蔡小葵脾气极好,始终细声细气,一遍又一遍地演示、讲解,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就这样,陆和在一旁默默旁观,竟然一口气坐到了中午时分。看到温峤虽然动作依旧算不上熟练流畅,但至少没有再制造新的混乱,出错频率明显降低,她才稍稍松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
她悄悄起身,趁着温峤低头专注地练习封杯时,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奶茶店。
下午,陆和待在家里。她心不在焉地给大黄的食碗里添了狗粮和水,摸了摸大黄的脑袋,然后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准备处理工作。
陆和盯着屏幕,文档上的字仿佛都在跳动,看不进脑子里。眼神总是不受控制地瞟向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陆和叹了口气,心里不由得想到在奶茶店打工的温峤,应该没有给蔡小葵闯祸吧。
明明才下午三点多,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她却觉得时间仿佛被黏住了,过得异常缓慢而煎熬。
墙上的时钟指针终于慢吞吞地爬向了五点多,离温峤六点下班还有一个小时左右,陆和却再也无法安心坐在电脑前。她突然合上笔记本,发出轻微的“啪”声,拿起桌上的电动车钥匙,对趴在一旁的大黄说:“在家好好的,听话。”
她骑上电动车,再次驶向镇东头。快要接近奶茶店时,正好赶上附近的小学放学,安静的街道瞬间变得热闹起来。
背着书包的小学生们叽叽喳喳地涌向奶茶店,后面还跟着不少接孩子放学的家长。小店门口瞬间排起了小小的队伍,变得忙碌异常。
陆和把车停在马路对面一个不引人注意的树荫下,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望向店里。
让她颇感意外的是,上午那个笨手笨脚、让她时刻提心吊胆的温峤,此刻虽然忙碌得像个旋转的陀螺,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动作却明显流畅、自信了许多。
她穿着那件可爱的奶白色围裙,为了方便行动,将长发利落地扎成了马尾辫,几缕发丝调皮地垂在颈边。
她脸上带着略显生涩却努力保持的微笑,微微弯腰询问着小顾客要喝什么口味,然后转身取杯、加料、调制、封口、打包,最后收钱找零,一系列动作虽然算不上行云流水,却也条理分明。
陆和倚靠着电动车,静静地望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她心中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