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少爷儿时住过的小书院,前不久有两个人住进去了,我看她二人倒是个知礼数的,就没来告诉小少爷。”
本以为是个小事,却不想谢之霁却脸色一沉,“谁住进去了?”
他这一声,连黎平都被吓了一跳,吴伯也没想到谢之霁的反应这么大,吓得竟有些结巴:“就、就是新进府的两位姑娘,听说其中一位还是大公子的未婚妻。”
“黎叔,让人收拾一下东西。”谢之霁皱着眉头,褪了官袍,“稍后去侯府。”
这下,连黎平都察觉出了谢之霁的异常,偏头问吴伯:“什么小书院?”
小书院,是许夫人为了让儿时心性不稳的谢之霁安心读书,专门建造的院子。
谢之霁在这个小书院几乎度过了整个幼年,就算是许夫人逝世后,在入宫之前,他都一直住在那儿。
黎平咂咂嘴,这事儿……未免也太巧了。
可说到底,那也不过就是个小书院吗?还是小时候住的,能有什么稀奇?黎平实在不懂谢之霁的反应,奇道:
“你刚不是说是个陷阱吗?明知是陷阱你还往里面跳?”
谢之霁没理他,只对老管家道:“麻烦吴伯提前准备一下,以后我就住在舒兰院了。”
……
婉儿知道,老人家一向起得早,且早上的井水清冽,最是甘甜可口。
因此,天一亮,她和淼淼就撑着船往舒兰院去了。
但这回,却有几分不同。
来开门的,竟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且此人身着黑色劲装,精壮干练,眉眼间一股侠气,明显不像是一般人。
“你是……”
“你是……”
婉儿和对方异口同声地开口,两人脸上均露出讶然,淼淼透过缝隙朝院子里看去,不见吴伯的身影,面色不善地望着眼前的男人:
“你是谁?吴伯呢?”
“你、你……”没想到,眼前的男子竟结巴了起来,呆呆地望着婉儿,深吸了一口气,“你该不会就是燕婉儿吧?”
真邪门了!
“黎叔,你在和谁说话?”
忽地,一道清冷的声音传了出来,在清晨的薄雾中,仿佛凝结在荷叶上的水珠,每一个字似乎都被打磨得晶莹圆润。
婉儿愣了一下,抬头便看见一个身着绯红官袍的男子从白玉兰从中走来,来人身形颀长,头戴乌纱帽、身穿白圆领,腰配玉腰带,晨曦的微光落在他的赤色官袍之上,随着他稳健的步伐微微晃动,隐隐闪着金边。
大红官袍,这是只有四品以上朝廷要员才能穿戴的官服。
据婉儿所知,整个谢府如今就只有一个人在朝为官——谢二公子。
婉儿心里暗道不妙,听说他十年都未回府了,怎么偏偏就这么巧,她一来就撞上了!
“小女燕婉儿,拜见二公子。”婉儿纠结了一下称呼,按理说他既然都穿着官服了,她一介草民就应该跪拜。
但此时跪拜,未免显得也太过奇怪了,所以她便依了府里的称呼,唤他一声二公子。
只是,她低头许久,也不见对方有所反应,她忍不住好奇地抬眸,用余光看向他。
“不必多礼。”谢之霁淡淡瞥了一下她手中提的木桶,“来打水?”
赫然被他这么一提,婉儿不知为何脸上觉得有些烧。
“回公子,我们住在隔壁,用水不便,便寻了吴伯,让我们在这里打些水。”
她低垂着眸子,依着礼数,也不去看谢之霁的眼睛,但却敏锐地察觉谢之霁似乎在看着她。
但这种凝视,却不含半分风月和邪念,像一阵清风那般微微扫过她,不会让人心生不快和恼意。
但毕竟是一个陌生男子的注视,婉儿还从未被人这么注意过,不由自主地脸色更红了。
她默默地挪开身子,觉得自己挡住了谢之霁出门的路,是对方太有涵养了,没有直接说出来。
“咳咳。”黎平见谢之霁盯着人家姑娘的脸,都把人家姑娘看脸红了,忍不住打断这种会要了人命的暧昧氛围。
你可醒醒,她是你未来的嫂嫂啊!
“公子,时候不早了,咱们上朝……”
“黎叔,帮她们把水送过去。”谢之霁打断他的话。
黎平:“?”x
黎平:“……是。”
婉儿心里一惊,慌乱地摇头拒绝:“打水的事情,怎么能麻烦二公子呢?我们自己就可以了。”
慌乱中她也就忘了礼数,直直地朝着谢之霁看去,没想到一抬头,就对上谢之霁乌木色的眸子。
他正凝视着她,眼眸深沉,深不见底。
婉儿一时有些呆住了。
婉儿自小跟随父亲出门断案,并非一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小姐,甚至还去学堂给幼儿讲过学,自诩也是见过各种形形色色之人。
但看到谢之霁的眼神,她却还是让心里一颤。
她从没见过这种眼神。
也没见过如此俊美之人。
鼻梁高挺而利落,一双锋利剑眉斜飞入鬓,最出神的还属那双丹凤眼,眼眸微启、半露寒光,透着既清且贵之气。
不过就在目光相接的一瞬间,谢之霁却移开了视线。
院门狭小,他与她擦肩而过,就在那一瞬间,婉儿忽地睁大眼睛。
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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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爪]
第5章 桂花羹
这种味道一瞬而过,婉儿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闻到过。
看着谢之霁挺拔的背影渐行渐远,一回头,却发现黎平竟在看她,一双眼里满是探究,隐约还有几分敌意。
婉儿只觉莫名其妙,“大人可有事?”
黎平想起她弃了婚约改攀高枝的事儿,心里就不痛快,明明做了如此龌龊的事情,还装得一脸无辜,更可气了!
但美人如玉,柳若扶风,他几乎气得咬牙,但怎么也说不出狠话来。
跟着谢之霁久了,他的脾性都跟着被磨平了,黎平忍住心中的怨气,一把接过她们手中的木桶,粗声道:“算了,我给你们打水去。”
看着他风风火火的样子,淼淼小声嘀咕:“这人怎么这么奇怪?”
婉儿却敏锐地感受到了,对方似乎并不喜欢她。
午后,淼淼一回屋就把从厨房里打探到的消息像吐豆子一般,一脸兴奋地说了出来。
“小姐,你是没见到今早那些小丫鬟们的样子,都没人安心做饭,全围在一起悄声说着谢二公子的事。”
“听她们说,谢二公子名叫谢之霁,十岁就被选入宫中伴太子读书,前几年更是被圣上钦点为状元郎!”
“谁也没想到他昨晚会突然回来,那些小丫鬟都争着想去舒兰院伺候呢。”
见她说个不停,婉儿却蹙眉对她叮嘱道:“日后,咱们要离谢二公子远点儿。”
淼淼不解:“啊,为什么?二公子不仅长得好看,人也好,还让人帮我们送水。”
婉儿轻叹一声,淼淼心思单纯,又涉世未深,自然察觉不到这府里的暗流涌动,但她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恐怕,谢二公子非谢夫人所出,应该是个庶子。”
其实在昨日,婉儿就感觉不对劲儿了,毕竟,哪有母亲会拆自己儿子的院子?
况且,状元郎可不是靠家世就能考中的,本朝律法严明,对科举取士向来重视,是绝对的能人居之。
“谢二公子人中龙凤,而谢家世子听说还在外地书院读书,身无功名,这世子之位能落在他身上,也说明这谢二公子并非嫡子。”
庶子如明星般出众,把嫡子衬得像个废物,侯夫人的脸上自然挂不住。因此,她做出拆人家宅这种事情,便也说得通了。
只是如此行径,未免太过小家子气了,好歹是个侯夫人,出身想必不低,但婉儿看她的行事作风,却丝毫看不出大家闺秀的气质,反而透着尖酸刻薄。
意识到自己越想越深,她摇了摇头,让自己思绪从侯府杂事中脱离出来。
想这么多做什么,都是人家的家事而已。她喜欢刨根问底的习惯,以前可惹了不少的祸。
“咱们身份特殊,如今名义上算是谢世子的人,不可多生事端。”婉儿不放心地又叮嘱道。
淼淼偷偷给她夹了一块虾,笑道:“小姐,你就放心吧,咱们以后早点儿去,不就见不到他了?”
翌日一早,她们起得比往日更早,可当她们打开院门,却见门外早已摆好了两桶澄澈的井水,整整齐齐。
淼淼眉开眼笑:“二公子真是个好人。”
但婉儿却盯着水,心里沉了下去,明白了谢之霁言外之意——他并不想让她去舒兰院。
也不想见到她了。
婉儿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嫌弃,心里莫名有些怅然若失。
如此也好,她也不想再见到他。
……
直到深夜,谢之霁才忙完宫里的事情,他身兼数职,又喜欢事力亲为,身上担子不轻。
忙到深夜,也是常事。
再次踏入舒兰院,才发现玉兰花早已开了满园,在昏暗的灯光下,谢之霁看着与十多年前几乎一模一样的场景,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吴伯连当年被连根拔起的玉兰,都一根一根地重新种了回来,位置分毫不差。
“小少爷,您回来了。”吴伯从提着灯候在院门口,见了谢之霁的身影,赶紧上前,“可需要用晚膳?我还熬了您以前最爱喝的桂花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