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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兄谋娶 第42节
    婉儿抿了抿唇,淼淼刚才偷偷说,是她见了谢之霁的马车后特意去请他帮忙。否则,谢之霁一个吏部尚书,怎么会特意进入李府?
    但既然谢之霁不打算承情,婉儿便也不多言。
    静候了一阵,车外响起了李衡恭敬谦卑的声音:“下官的述职已送来,请谢尚书过目。”
    再次听到李衡的声音,婉儿不由捏紧了手心,压住内心的愤怒。
    黎平将一份牛皮纸包好的公文送了进来,谢之霁随意丢在了一旁,淡漠道:
    “走。”
    竟连个回应也没有,谢之霁的马车就这样离开了。
    婉儿透过车窗,依稀能看到李衡依旧弯曲卑微的身子,和之前对她横眉竖眼时大相径庭。
    婉儿不禁咬紧了牙,母亲虽出身武将x之家,但性情温婉、脾气平和,怎么会有这样的弟弟?!
    难怪此前母亲从未对她提起她这个亲舅舅。
    “再咬,杯子就碎了。”忽然,谢之霁淡淡道。
    婉儿脸色一僵,难为情地放下杯子,谢之霁生活雅致且讲究,这杯子乃是天青色的汝窑,想必价值连城。
    “对不起……”婉儿尴尬地把杯子放到小木桌上。
    谢之霁瞧了瞧她的神色,脸色已经冻得发紫了,还没有缓过来,他重新为她斟了杯热茶,道:“你今日想要见的人,就是李衡?”
    婉儿一怔,才反应过来谢之霁说的是早晨的事情。
    她下意识想否认,可话到嘴边却顿了一下,“是他。”
    不知为何,话说的比心里想的更快,婉儿不想让谢之霁知道沈曦和的事情。
    谢之霁将茶杯重新递给她,婉儿接过后,抬眸偷偷看了他一眼,不由一愣。
    刚刚,谢之霁似乎是笑了一下。
    那笑容太轻微、太短暂,待婉儿再想去仔细看时,又如清晨的露水一般,瞬间了无踪迹。
    应该是看错了吧,婉儿心道,她还从未见过谢之霁对谁笑过。
    婉儿垂眸注意到一旁牛皮卷,不由好奇地问道:“表兄知道我为什么去找李衡?”
    谢之霁:“自然,他是你舅舅。”
    说完,他顿了顿,补充道:“至少曾经是。”
    婉儿心里一紧,谢之霁果然知道当年细情,她定定地望着他:“表兄可知当年我母亲和他之间的争执?”
    谢之霁淡淡地看着她,“令堂从来没有告诉过你?”
    婉儿摇摇头,低声道:“从未,他们从来不提当年之事。”
    谢之霁凝神一想,便猜到了燕家夫妇的良苦用心。永安侯一事牵连甚广,婉儿若是知道了只会徒增痛苦与遗憾,不若什么都不知道,无忧无虑最好。
    若是她依旧待在长宁县,这般倒也没什么,可这里是上京,婉儿迟早都要接触这些。
    既然早晚都要知道,不如他来告诉她。
    “给你讲个故事。”谢之霁悠悠道。
    婉儿一愣,讲故事?
    很难相信这种话是从刚还是一副冷峻教训人的谢之霁口中说出来的。
    但婉儿坐正了身子,“愿闻其详。”
    谢之霁:“多年前,俺答突袭边境,一位将军奉命前往应战,大军刚至前线,一名十岁的少年就主动找到他,说他知道俺答主力安营扎寨之所在,以及对方首领营寨的具体位置。”
    “将军本不信,但在少年的指引下,他果真发现了俺答大本营,并找到了防守漏洞,让将军原本不利的战况瞬间变了。他决定突袭敌营。”
    “就在突袭时刻,将军突然发现了那少年的身影,他没有穿盔甲,只拿着一柄弯刀,却比所有人都要英勇和无畏,那身瘦小的身子沾满了敌人鲜红的血。”
    “战事结束后,将军没有见到那名少年,猜想他早已被乱刀砍死,这在战场本就是极常见的事,更何况他还只是一个半大的孩子。”
    “然而,士兵来报,战场残余始终找不到俺答将领及副将的尸首,将军立刻派人去找。”
    谢之霁垂眸望着婉儿,“你猜他们在哪儿?”
    婉儿一愣,没想到谢之霁讲故事时还会突然提问,就像是讲课的先生一样。
    她抿了抿唇,试探道:“难道和那个少年有关?”
    谢之霁:“不错。”
    “待将军找到他们时,那些敌军将领都还活着,每个人都被一根绳子吊了起来,只是……”
    他顿了顿,下意识看了婉儿一眼,久久不言,婉儿被他提起了兴趣,不禁出声问:“只是什么?”
    看着她晶莹剔透的眼眸,眼波流转,充满了好奇和天真,谢之霁忽然想到了以前,幼时他给她讲故事的时候,她也曾这么望着他,催他赶紧讲后续。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谢之霁不由微微勾起了嘴角,接着讲了下去,“只是,他们的牙齿被人一颗颗敲落,眼睛被剜,舌头被拔,手指被砍,即使活着也没了人样,只剩一口气。”
    谢之霁讲得传神,婉儿后脊一凉,脸色都泛白了。
    她知道,谢之霁从不会讲无用的话,虽然他说这是一个故事,但绝对是真实发生过的。
    婉儿牙齿不自觉打颤,“是那个少年做的?”
    谢之霁点点头,“不错,在那些人的下面,盘踞着三只老虎,将军在老虎的身边,发现了那名少年。”
    “那少年看到将军后,便割断了绳子,下令让老虎追着俺答人跑,直到那群人筋疲力尽后绝望地跪在那少年身前痛哭流涕,少年才施舍般地下令,让老虎吃了他们。”
    婉儿微讶:“他竟能操控老虎?”
    谢之霁:“不错,这便是他能找到俺答人大本营的原因,可随意操纵鸟兽。”
    “后来将军才知道,那少年原是当地人,敌军攻城后四处烧杀抢掠,屠了他所在的村子,屠杀发生时他正在外打猎,所以侥幸逃过。他的父母和兄弟姐妹无一幸免,全村只余他一人独活。”
    “将军将那名少年带回京,收为徒弟,带在身边和他另外一对子女一起亲自教养。”
    “多年后,那名少年成了有名的战神,不仅出兵灭了俺答,还因战功深受君主器重。”
    婉儿一愣,俺答屠村,那少年便灭俺答国,蛰伏多年只为报仇。
    婉儿在史书中读过不少这样的人,心里已经预感到不妙,“然后呢?”
    谢之霁:“好景不长,不久之后那少年被传通敌叛国,圣上大怒。此时,将军已故,将军之女也已出嫁,她和丈夫坚信那少年绝不会通敌叛国,便一起上书求情,后来……”
    谢之霁停住了,他默默地看着婉儿,那眼神不言而喻。
    婉儿愣愣地听着,忽然明白过来谢之霁为什么给她讲这个故事了,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谢之霁,艰难道:
    “表兄是说,那位将军是我的外祖父,那名少年……”
    谢之霁淡淡道:“正是永安候,袁肃安。”
    婉儿后脊倏地升起一股寒气。
    永安候,这个记录在史册上的乱臣贼子,居然和她们家有这般千丝万缕的联系!
    “可、可母亲从未告诉过我有关永安侯的事情。”婉儿有些失神,更有些慌乱,她从怀里取出一个湿漉漉的信封,“母亲才寄来的信,她根本没提表兄说的这些。”
    永安候是她母亲的师兄,这个消息实在是平地一道惊雷,来得猝不及防。
    这么重要的事情,父母怎么会从来不告诉她呢?!
    倏地,婉儿想到了一件更要紧和要命的事情。
    若真如谢之霁所言,那她就与永安候沾亲带故,很可能无法参与秋季的女子科举。
    婉儿顿时浑身发冷,那父亲的案子……就完全没有希望了。
    婉儿面如死灰,脑海中想起此前父亲劝她时说的话,那时的她还太幼稚,根本就不知道父亲在委婉地宣告。
    她的仕途之路,早就断了。
    “可、可如果是这样,”婉儿面色发白地看着谢之霁,眼神慌乱,“李衡他为什么还可以做官?他当年没有被牵连吗?”
    谢之霁见她如此,以为她被吓到了,便温声道:
    “袁肃安和李衡的关系本就不融洽,就在永安候案发的前一年,你的祖父和袁肃安一起出征征讨淮南陈王叛军,在这场战役中你的祖父不幸身故。”
    “李衡将其归罪于袁肃安,两人就此决裂,因此永安候案发生后,李衡便侥幸逃过一劫。”
    至此,一切真相都明朗了。
    就算不用谢之霁多说,婉儿也能猜到当年发生的事情。
    母亲虽性情温婉,但大事绝不糊涂,就在李衡与永安候决裂之时,母亲定是在中间缓和两人关系,直至永安候案发生后,母亲才彻底倒向了永安候,为了给他平反,她甚至不惜与亲兄弟断绝关系。
    婉儿愣愣地出神,把脑子里所有的线索都捋了一遍,不由心如死灰。
    永安候案不平反,她就永无出头之日,可除了她以外,还有谁会关心这个案子?还有谁会关心她们一家?
    谢之霁见婉儿脸色灰败,以为她被吓到了,便没再出声,给她时间让她平静下来。
    他取过她手中的茶杯,正打算换杯热茶,却发现她手心竟出了一层汗。
    谢之霁一顿,轻声道:“不必多心,不过是些陈年旧事而已,与你无关。”
    婉儿心里苦笑了一声,谢之霁不知她的想法,自然觉得这事与她无关。
    可她要的,并非嫁入高门过着世子夫人的生活。
    “表兄为何要告诉我这些?”婉儿平静地望着谢之霁,眼神失了神采,“永安候的事情,是上京禁忌吧?”
    婉儿将所有事情在脑海x中过了一遍之后,发现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几乎都是谢之霁告诉她的。
    虽然谢之霁并未骗她,可婉儿也想不通谢之霁这么做的理由和动机。
    所有的一切,看起来似乎都是对方在拉拢她,甚至引诱她。
    可这完全没道理!谢之霁根本就没理由这样做。
    难道……婉儿心里咯噔一闪,难道谢之霁喜欢她?
    脑中恍若响起一道惊雷,婉儿浑身血液像是逆流,身上涌起一阵热。
    太过震惊,以至于她都没听到谢之霁的话,不由呆呆地望着他,“什么?”
    谢之霁看她的眼神似乎含了一丝忧虑,他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此事已是十二年前的旧事,不用放在心上。”
    婉儿愣愣地听着这话,居然感受到了谢之霁的一丝关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