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承诺
谢之霁办事利落,越是危急时分,便越是雷厉风行。
待婉儿次日清晨醒来时,门外嘈杂不堪,船上的人相继在船主的吆喝下陆陆续续离开。
婉儿困倦地揉了揉眼睛,看着高升的日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都怪谢之霁,昨晚,她几乎到了后半夜才睡。
晚上和谢之霁一起安排好赈灾事宜后,谢之霁突然又想起了她们还在扮演夫妻,临时起意又以习惯的名义,拉着她一起睡觉。
婉儿纠结了一下,还是答应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本以为谢之霁会和前一晚一样,安安静静、本本分分的,但是婉儿没想到他的睡相会这么差。
谢之霁刚入睡没多久,他便翻了个身正对着婉儿,这船里的木床本就狭小,他温热平稳的吐息,便如羽毛一般挠动婉儿的耳垂。
婉儿一开始还以为是谢之霁戏弄她,僵住身子不敢动。
可等了一阵儿,见谢之霁保持一个姿势一直不动,才相信他真的是睡着了。
婉儿睡在内侧,被他逼得没有办法,只得挪挪身子,将身体贴在船板上,可不知是哪个动作碰到了谢之霁,他竟也跟着她向内移动。
然后,顺势将手搭在了婉儿的腰上。
婉儿浑身一僵。
这下,她就彻底被谢之霁圈在了怀里,背后就是船板,退无可退。
他的气息落在她的眼睫,痒痒的,暖暖的,就像挑逗一般。
“表兄……”
月光下,婉儿一脸紧张地盯着谢之霁的眼睫,想从中窥见谢之霁装睡的证据。
可没有,谢之霁岿然不动。
他好像……是真的睡着了。
窗外脚步杂乱,人声嘈杂,可谢之霁的声音却如云中之月,清冷如玉,婉儿一下子就从回忆中抽离出来。
她揉了揉自己的腰,想起昨晚僵持了大半个晚上,不由烦恼地咬了咬唇。
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谢之霁不会睡觉?若是再和他躺在一张床上,可怎么办?
房门推开,婉儿赶紧躺下闭上眼睛。
谢之霁从容地端着早膳,香气扑鼻,有淡淡的桂花香。
婉儿本还想再继续装睡,等谢之霁出去,可昨晚就吃了一点,如今闻到香味儿,肚子实在是忍不住了。
她揉了揉眼睛,装作刚醒来的样子,慢悠悠地起身。
“醒了,先洗漱吧。”
谢之霁将窗户打开,江上的清风吹进屋内,竟有一股烟火气,还有熟悉的街市喧嚣声。
婉儿朝窗户看去,“靠岸了,这是哪儿?”
谢之霁打开砂锅,浓郁的桂花香瞬间氤氲了整个屋子,还带着一股香甜的气息。
这几日,婉儿已经受够了清水煮菜,闻着味道,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看着碗里五颜六色的小糯米丸,馋虫被勾起了。
“这是什么?”
“桂花藕粉圆子,这里是三花镇,生产莲藕。”谢之霁为她盛了一碗,又打开一个小盘,“这是莲花南瓜蓉,香甜软糯,你应该会喜欢。”
见了美食,婉儿浑身的困倦一扫而空。
吃了好吃的东西,婉儿便会不自知地笑,看着婉儿开心地眯起了眼睛,谢之霁不由勾起嘴唇。
口味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孩童皆喜甜食,婉儿父母管教严厉,很多时候,婉儿都会藏到谢府,借他的名义让人做些糖糕。
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连谢母都以为谢之霁喜欢甜食。
“喜好甜品?”谢之霁佯装不经意问起,“听闻蜀地人嗜辣。”
婉儿不仅喜欢甜品,还喜欢桂花味道的一切甜品,谢之霁准备的每一道美食,都恰到好处。
吃得高兴了,婉儿心防也松开了不少,便道:
“表兄有所不知,家父当年刚到蜀地时,和当地其他官员相处得并不融洽,甚至连俸禄都到不了手里,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家都和其他人格格不入,所以还是保持着以往的口味。”
谢之霁看着她,不禁轻笑:“令尊想必十分宠你,俸禄都没有,还为你买糖。”
糖这东西,可不便宜。
婉儿却摇摇头,“这钱可不是父母的,而是有一位好心人在帮我们。”
谢之霁一顿,“好心人?”
婉儿将最后一口桂花藕粉羹喝掉,满足地舔了舔唇上的糖霜。
“嗯,我们家到长宁县之后,每隔一段时期家门前的花盆里就会长出来一袋银子。”
“一开始也不多,几两、十几两的,后来便越来越多了,父亲查了好多年,也不知道这人到底是谁。”
“也多亏了他,我们家才能在那段时期撑住,后来钱多用不完,父亲便将这笔钱用于赈灾救民,说是为那位好心人积阴德,希望他万事如意,长命百岁。”
谢之霁看着她,又转头看着窗外的喧闹的街市,悠悠道:“长命百岁……你就没想过对方是别有所图?”
婉儿一愣,没想到谢之霁会这么问,她也从没有这么想过。
“应该不会吧……”婉儿有些迟疑,“前段时期父亲逝世,这位好心人还送了一百两,再说我们家什么都没有,他能图什么呢?”
谢之霁回眸,定定地看着她,不言自明。
婉儿不解地看着谢之霁,许久才明白他的意思,心里不由觉得谢之霁莫名其妙。
“表兄多虑了吧,这位好心人初次赠送银两的时候,我不过五六岁,他绝不可能对我有所图谋的。”
谢之霁淡淡地移开视线,“难说,如果他有一天突然出现,挟恩图报让你以身相许,你该如何?”
婉儿难言地看着谢之霁。
这人今天是怎么了,会问她这些事情,而且……他好像对自己的婚姻大事很关心。
可既然谢之霁这么问了,婉儿也不想敷衍他,她垂眸沉吟许久,认真道:
“若真有那么一天,既是对方所求,那我想我会嫁给他的。”
谢之霁一顿,眼神微讶。
婉儿以为他不解,便接着道:“家父俸禄不高,家母身体抱恙,这些年来多亏了那位好心人的救济,我们家才能勉强度日。”
“父亲去后,家母悲伤过度以致生命垂危,急需用钱,也是多亏了那位好心人送的一百两礼金,方才保住母亲性命。”
就在她在上京与谢英才周旋时,母亲的药材已见底,那份不知从何而来的晚到礼金,成了家x里唯一的救命稻草。
婉儿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所以,若是那位好心人要我以身相许,我也心甘情愿。”婉儿看着谢之霁,眼神真挚而赤诚。
谢之霁挑眉:“若他垂垂老矣?”
婉儿:“……我嫁。”
谢之霁浅笑:“若他面貌丑陋?”
婉儿:“……我也嫁,无论他什么样。”
在为父亲平冤之后,在让母亲和外祖母相见之后。
谢之霁缓缓勾起嘴角,淡淡道:“燕小姐果真是极重情意之人,我记下了。”
婉儿一怔,他记下了?
他记下做什么?这和他又没有关系。
婉儿心有不解,正想多问问,门外便咚咚响起了敲门声,急躁而猛烈。
谢之霁示意她别担心,起身开了门。
门外,莫红一脸怒色,指着谢之霁骂道:“喂,你小子到底在搞什么!为什么船主让所有人离开!”
“我们都说了是去治疗疫病的,你到底想干什么!若是疫病范围扩大,你小子能担得下这个责吗?!”
她吼得厉害,路过的人不禁侧目。
婉儿上前站在谢之霁旁边,低声劝道:“红姐,你先进来说。”
莫红轻哼,瞪了谢之霁一眼:“我倒要看看你能耍什么花样!”
婉儿看了一眼谢之霁,谢之霁点点头,而后径自走到了窗边。
“我夫君是朝廷命官,圣上派来赈灾的钦差。”
“什么?!”
婉儿耐心解释了半天,莫红才勉强理解了谢之霁的身份,她虽在江湖闯荡,但从未了解庙堂之事。
莫红看着谢之霁清瘦的身影,挑眉质疑道:“我相信婉儿妹妹的话,可你小子这么年轻,今年不过二十吧,怎么可能是朝廷派来赈灾的钦差?!你怕不是就用这套说辞哄骗婉儿妹妹的吧!”
婉儿有些头疼,谢之霁作为朝廷命官,确实太过年轻,可他作为神童十岁便入了宫,十四岁便可参奏朝堂之事,这些都是常人所不知道的。
婉儿正纠结如何解释,谢之霁便淡淡回应:“窗外,茶楼二楼第三个窗户,是来杀我的杀手。”
莫红、婉儿皆是一愣,下意识看去,可谢之霁倏地合上了窗。
“不要打草惊蛇,他们暂时还没发现异常,这是常规分布在港口的探子。”
谢之霁抬眸瞧了一眼莫红,“莫姑娘武艺高强,想必一眼就能发现吧。”
莫红心里一梗,莫名感觉被谢之霁挑衅了。
原因无他,她一眼根本就没有看出来那人的身份,可谢之霁的眼神过于淡然,莫红咽不下这口气,只能道:“那是自然。”
这个文弱的小白脸,居然比她眼神还敏锐,真是奇耻大辱!
谢之霁没戳穿她的情绪,走到书桌前交给他一份空白的纸:
“想必莫公子已经调制好治疗疫病的药方,谢某以朝廷的名义,请莫小姐和莫公子帮助谢某赈灾,救江南几十万百姓免于涂炭。”
谢之霁言辞恳请,只是这个冷冷清清又淡然的态度,莫红实在是看不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