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怕是凶多吉少。
正厅内,座无虚席,却鸦雀无声,十分诡异。
婉儿随谢之霁落座在陈王左下第一个座位,她靠坐在谢之霁的左边。
厅内静可闻针,婉儿垂眼打量,在座的人皆身穿华服,只是各个都愁眉苦脸,如丧考妣,像是被逼而来。
实际上,婉儿猜得没错,他们就是被逼而来的本地富商巨贾。
“此前,谢尚书让本王举办一场赈灾拍卖,可本王是个粗人,哪里懂这些。”陈王拍了拍手掌,随从们陆陆续续将一些古董搬了出来,灯光下它们甚至还没有旁边的花瓶亮,看着实在是不起眼。
他朝着谢之霁举起酒杯,“谢尚书,这事儿你熟,还是你来办好了。我把江南富商们都叫来了,现在就开始吧。”
婉儿顿了顿,面色沉了下来。
陈王来这一招,这是存心想让谢之霁与这些富商为敌了,此举不仅把自己的责任撇干净了,还把谢之霁架在火上烤。
婉儿担忧地看着谢之霁,心里堵得慌,若不是这次意外,她从不曾知道谢之霁居然过得如此艰难。
前有狼,后有虎。每一句话,都得小心琢磨;每一个举动,都得三思而行。
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果然,自第一件定窑刻花玉壶春瓶摆在台上后,场下便毫无声息,气氛冷如冰窖。
婉儿立刻反应过来,这些人不仅被临时叫过来,肯定还被陈王威胁过,他这是存心想要为难谢之霁。
婉儿心里着急,暗中拽了拽谢之霁的袖子,可谢之霁并未看她,只是淡淡地勾起唇角。
“既然第一件古董无人看好,那就由本官买下来好了。”
一旁记录的人问:“敢问谢尚书,价值几何?”
谢之霁轻笑:“公主殿下某次曾指着殿中这花瓶,戏言这花瓶抵得上我五年的俸禄,那我便用五年的俸禄买下这花瓶。”
官员俸禄公开公示,所有人都知晓,谢之霁乃从二品官员,五年俸禄便是两千两。
此话一出,场下便响起了窸窸窣窣的交谈声,有惊讶,有感慨,还有几声跃跃欲试。
原因无他,谢之霁的话透露了一个极为重要的消息——这些古董都是皇宫里的,甚至是摆在圣上和公主眼前的。
谢之霁顿了半晌,又接着道:“不知王爷是否对各位说过,本次赈灾拍卖的记录和名单,都会呈给公主和二皇子殿下,甚至会呈给圣上。赈灾款项最多的人,自然排在最上面。”
这话,无异掀起了一层巨浪,刚还隐约可听的交谈声,瞬间大了几倍不止。
婉儿款款一笑,松了口气,不愧是谢之霁,亏得他想得出来这种办法,无论这话是否为真,他们这些人都无从考证。
赌一把则前途无限,商人重利,没有人能拒绝在未来皇储前露脸的机会。
“王爷,”谢之霁站起身,“下官初到此地,与这些宾客不熟,还请王爷说两句话。”
陈王的脸黑的能滴出水来了,手紧紧地捏紧酒杯,青筋泛起。
“本王能说什么?你情我愿的事情,你们想买就买!”
有了谢之霁的示范和陈王的话,接下来的古董拍卖几乎各个都是天价,每一个富商恨不得把所有的古董都贴上自己的名字,甚至争得面红耳赤。
拍卖过半,气氛如火如荼,陈王沉着脸起身,身旁的小厮吓得战战兢兢。
“王爷要离场?”谢之霁忽然问,“拍卖还未结束。”
陈王盯着他,暗中捏紧了拳:“这场拍卖谢尚书主持即可。”
谢之霁心里冷笑,最大的鱼还未上钩,怎能让他跑了?!这些年吞下的,定要让他吐出来。
“这下一件拍品,乃是陈妃娘娘的心头好。”谢之霁看着陈王,语气淡淡,“陈妃娘娘心系天下,知江南百姓受灾,便捐出了她贴身佩戴的一串玉佛珠。”
陈王脸色一变,倏地转头盯着桌案上的玉佛珠,眼神阴冷,可细看之下,却又有几分别样的情愫。
“既是舍妹之物,那便由我买下。”陈王又坐了回去。
谢之霁问了刚刚被问的那句话:“陈王所出,价值几何?”
陈王脸色一僵:“两千两。”
和谢之霁一个价。
谢之霁唇边勾起一抹讽意,“王爷怕是误会了陈妃娘娘的良苦用心,她这是为了赈灾筹集善款,自然是价越高越好。”
他看了看周围眼露退却的商人们,淡淡道:“此物和之前的那些并未有什么不同,大家随意竞拍。但现在既然无人敢与王爷竞价,那便由本官来,本官出价五千两。”
“陈妃娘娘一心向佛,她既贴身佩戴,自然是带了几分佛性,两千两实在是糟践。”
婉儿在一旁不由一愣,谢之霁很少这么说话,不知是不是她太过敏感,总觉得谢之霁有意无意强调了“贴身”二字。
她看着桌上的玉佛珠,觉得奇怪。
陈王目光冰冷地看着谢之霁,沉声道:“谢尚书说得对,舍妹既一心为民,就应物尽其用,你们想拍就拍,价高者得。”
“六千两!”
“六千五百两!”
“八千两!”
“一万两!”
“……”
或许是有了陈王的竞拍,这一场的拍卖比之前更加火热。
先不说玉佛珠的品质,此乃陈妃心爱之物,若是得到后献给二皇子——未来最有可能夺得圣位的皇储,那便是千金也难换!
商人靠嗅觉,这串玉佛珠的却乃无价之宝。
“两百万两!”
价格一路高抬,最后竟离谱地到了两百万两,这甚至是一省或几个州县一年的产出,相当于全国一季的盐税。
仅仅,就为了一串玉珠。
谢之霁看着最终以两百万两出价的商人,那是个长髯垂垂的老者,他起身拍掌:“这件陈妃娘娘的心头之好,便——”
“慢着。”陈王突然站起,打断了谢之霁。
不知是不是婉儿错觉,她感觉谢之霁心情很是惬意,似乎就在等着这一刻。
谢之霁转身,“陈王可还想出价?”
陈王眸光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他像是盯着死人一样看着谢之霁,“三百万两。”
这一提,就直接高了一百万,此举便说明了他势在必得,与他竞拍者,皆是他的敌人。
谢之霁心里轻哼,面上却依旧淡淡:“如此巨款,想必除了王爷也无人担得起,果然是兄妹同心,陈妃娘娘若得知此事,必会感念王爷的仁慈之心。”
“王爷和陈妃娘娘纵使一南一北,天各一方,但此时此刻却两心同。”
陈王不再理会,直接拿起了那串玉佛珠,婉儿小心翼翼地看去,只见陈王那粗犷的手轻抚珠子,眸光是从未有过的柔软。
婉儿想起谢之霁此前给她讲的故事,不由心里一跳。
兄妹之间,感情竟如此深厚吗?
史书里那些为了皇位弑父杀君、杀尽兄弟姊妹的储君,为了争取家族利益迫害同族亲属的人x,比比皆是。
陈王一家同在帝王之家,兄妹感情竟如此感天动地,实在是少见。
拍卖结束,富商们便先行离去,婉儿也跟着谢之霁起身。
“等等。”陈王瞥了一眼谢之霁,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婉儿,朝身后示意,一旁的侍女立刻呈上两杯酒。
婉儿脸色一变。
陈王端着酒杯,冷眼看着谢之霁:“谢尚书果真是人才,如此一遭就赚了上千万两,你若是再来几次,我江南再富庶也要被你掏空了。”
谢之霁淡淡道:“钱财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此乃天理,此款项用于救济灾民、重建房屋等事宜,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陈王冷笑一声:“既是如此,那本王便祝谢尚书一切顺利。”
他举起酒杯,紧盯着谢之霁,又看了看婉儿,意味不明地哂笑:“谢尚书的侍从,可真是长得花容月貌,比女子还美上几分。”
婉儿心里一跳,忙低头垂眸。
陈王:“抬头,本王抬举你敬你一杯酒,低头还怎么喝?”
婉儿心里一紧,颤颤巍巍地去接酒杯,那透明润白的酒洒在手指上,凉透心扉。
陈王冷笑着,自己一饮而尽,紧紧盯着婉儿,“怎么不喝,难道是怕我下毒?”
此时此刻,陈王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婉儿身上。
“不敢。”婉儿压低了声音,垂眸看着酒,咬了咬牙准备学着陈王一饮而尽,却突然被一只手按住了。
“他不会喝酒。”谢之霁取过婉儿手中的酒杯,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而后又端起自己的酒杯,看着陈王喝了下去。
婉儿吓了一跳,可又不敢作太大反应,只能呆滞地望着他。
虽然知道陈王不可能丧心病狂地给他们下毒,可刚刚谢之霁敲了他那么大一笔,他必然是心存怨恨。
这酒……定然是放了什么。
……
天色已晚,月色流淌。
拍卖结束后,陈王凝神抚摸着每一个珠子,想象着自己妹妹平日里是如何念佛的。
老仆上前,感慨:“这佛珠都抛光了,小姐她在宫里受苦了。”
陈王眼神一冷:“不会让她等太久了。”
老仆叹了口气,若当年不是老陈王强行将小姐送到宫里,就……他忽然想起刚刚逼酒的事,疑道:“王爷,二殿下既不让您杀了谢之霁,您为何要对他们下毒?”
“谁说我下毒了?”陈王一抬头觑了他一眼,“不过给他添些麻烦而已。”
“谢之霁身后那人,生得细皮嫩肉,我还以为是哪儿来的小倌,但亦卿说他并未有这方面爱好,想必是哪家托他照顾去外面长见识的世家小公子。”
老仆一愣:“那……酒中加了什么?”
陈王冷笑:“媚药而已。”
“听闻之前谢之霁把陆家和武家的公子都摆了一道。”
“我倒要看看,谢之霁若是污了那小公子,回去还怎么给人交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