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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兄谋娶 第103节
    第75章 伤口
    六月中,小雨。
    阿欢捧着厚厚的一摞书,艰难地扶着船壁回了屋子,随手擦了擦最上面落的几点雨滴,看向坐在床上的婉儿。
    “董小姐,咱们还真是运气好,您说的那些书都在这了,一本不差。”
    婉儿意外:“全都有?”
    她们乘船离开江宁府已有五日了,其间谢之霁没有留下任何的消息,婉儿猜想谢之霁已经默认了她执意参加秋试的想法,于是便在病情好了些许后打算继续温书。
    阿欢是谢之霁留下照顾她的人,听她执意要回上京,便不放心地跟她一起,说是拿了谢之霁不少银两,要把它安全送回上京。
    婉儿写了一份书单让阿欢试着问船主看看有没有,都是些科举考试用书,婉儿其实并不报什么希望,但没想到这一问居然一本不差。
    阿欢不懂这些,只道:“嗯,船主说他这船以前载过不少上京赶考的考生,每次都有人落些书本在船上,他又不好给人扔了,久而久之就积攒了好些书。”
    她将那些书都搬到婉儿的身前,道:“董小姐你看看吧,我也就只认识几个字,里面内容我看不懂,也不知道是不是你要的。”
    她垂眼看了看婉儿脚上的伤口,虽然已经结痂了,但是也不知为何,恢复的并不好。如果是她的话,早就可以蹦蹦跳跳的了。
    阿欢以前听大夫说过,患者的心情有时也会影响伤口的愈合,若是心情不佳,伤口便会愈合得很慢。
    阿欢抿抿嘴,暗暗记在心里。
    “都是对的,”婉儿轻声道,“麻烦你扶我去窗边,再帮我寻一副笔墨可好?”
    阿欢虽不认同她带病看书,但还是照做了,窗边清风徐徐,带着江上的潮气,她看了看婉儿清瘦的身子骨,又不放心地给她披了一件披风,而后默默地离去。
    一层楼之隔的二楼,某间屋子。
    黎平百无聊赖地用磨刀石磨剑,看着坐在窗边写信的谢之霁,随口问道:“上京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了?”
    谢之霁头也不抬:“嗯。”
    黎平:“那具棺材没让人发现吧?”
    谢之霁:“嗯。”
    黎平:“你在江宁府大开杀戒做得那么绝,二皇子没反应?”
    谢之霁:“没有。”
    他回话言简意赅,冷冷淡淡的,让人完全不想接下去了。
    黎平无声叹了口气,他其实也不是非要想问个结果,只是这几日在船上气氛太沉闷了,随口问两句缓解缓解气氛。
    不过转念又想到,这么多年他本来早就习惯了谢之霁硬邦邦冷冰冰的模样了,只是前段时间他们和那个小姑娘在一起的时间太久,让他差点忘了谢之霁的本性。
    此时此刻,他无比想念那个住在楼下的小姑娘,有她在,谢之霁身上至少还能多上一层人气儿。
    一封信写完后,谢之霁又随手翻出一本书看,黎平本也不打算再问了,可却注意到谢之霁根本没有翻动书页。
    这些年他太熟悉谢之霁了,他若是看书的话,一目十行都说慢了,只需几眼谢之霁就能将书页上的内容全部记下。
    曾有一次惩办贪官污吏时,有暗线之人竟偷偷烧了几本账本,原以为这般就死无对证了,可谢之霁竟硬生生地将被烧掉的账本重新写了出来,与其余账册一对,竟无一处差错。
    而那几本账册,黎平记得清清楚楚,当时的谢之霁只不过随意且快速地扫过一眼而已。
    黎平看着谢之霁装模作样地拿着书一动不动,这下不觉得闷了,有些好笑地靠在椅背上往后仰,悠哉悠哉道:
    “子瞻啊,都这么久了,你怎么还在生气呢?”
    谢之霁指尖一顿,翻过一页书,冷淡道:“并未。”
    黎平看他欲盖弥彰的模样,心里更想笑了,果然呐,再成熟老练的少年人也终究是个少年人,在情窦初开面对女人的时候就是个新兵蛋子。
    黎平看着角落摆的那几摞书,打趣道:“你既然生那小姑娘的气,不想她去上京趟这趟浑水,怎么又给她准备了这么多书?”
    收集谢之霁说的这些书可不容易,要是新书还好说,直接买就是了。可谢之霁偏偏要的是旧书,可让他之前一顿好找,在江宁差点跑断了腿。
    还以为有什么重要作用,没想到是给小姑娘献殷勤。
    谢之霁依旧不答,只是放下了书,转头看着窗外的江面,也不知在想什么。
    黎平上前拍了拍他的肩,有心相劝:“听叔一句劝,男子汉大丈夫,咱们就算了,她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是故意要骗你的。”
    “她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只身来上京也不容易,为父伸冤也是人之常情。”
    “再说了,你看她为了去捡你的玉佩伤成那样,你也就别再生她的气了。”
    谢之霁顿了顿,看着江面低声道:“我并非生她的气,只是……”
    只是生自己的气。
    若他再快一点为师父翻案,帮婉儿父亲洗脱罪责,他就能尽早地去找她,而不是让她冒险去上京,再冒险入这龙潭虎穴之中。
    “咚咚咚——”
    黎平侧耳一听,放下了警惕,打开门放阿欢进屋。
    为了隐匿行踪,这艘船乃是普通客船,上面有不少闲杂人等,虽然已经检查了没有探子,但仍不可放松警惕。
    阿欢先是行了行礼,而后道:“谢大人,董小姐现在正在看书,问我要笔墨纸砚。”
    黎平笑了,立刻上前将一旁的东西交给她,不得不说,谢之霁太了解燕婉儿了,一早就让他备好这些东西。
    阿欢愣了一下,但是很快就接受了,这一路上董小姐所需的任何东西,只要她来找谢之霁,谢之霁都能给她,就像是预先准备好的一样。
    她心里不禁犯嘀咕,这俩人倒是什么关系?
    她正准备像往常那般回去,临出门时突然想x起了什么,对谢之霁道:
    “谢大人,董小姐脚上的伤口总也好不利索,按理说前两天就能愈合好,过两天就能下地走路了,但现在我看可能还得一阵儿才行。”
    谢之霁眉头微蹙,“是用的我给你的药?”
    阿欢用力点头,可不能被谢之霁误会自己没用心照顾人,“不管是抹的药还是服用的药,我都是按照大人吩咐做的,没有半点偷懒。”
    回答落地后,屋内半晌也没有动静,阿欢看着谢之霁紧皱的眉头,小声试探道:
    “我以前听大夫说过,如果病人的心里有伤口,身上的伤口也很难愈合。董小姐这几日虽然面上不显,但她总是望着窗外的江面发呆,一看就是几个时辰。”
    她慢吞吞地说完,见谢之霁的脸色似乎更冷了,心里一惊,感觉自己说错了话,正想找补几句,就见站在谢之霁背后的黎平暗地里朝她挤眉弄眼,用手势鼓励她,似乎是让她多说两句。
    阿欢有些摸不着头脑,想了想又继续说:“在江宁的时候,董姑娘或许心里就藏着事情了,不过她不让我说,我当时也就没说。”
    谢之霁:“她要你瞒着什么事情?”
    阿欢犹豫了一下:“她醒来那天,哭得很伤心,还不让我告诉别人。”
    谢之霁神色一怔,抬头看着她,“她为什么会哭?”
    因为受伤很痛,还是……
    阿欢被谢之霁的神色吓了一跳,没想到在外冷淡矜贵的谢大人也会露出这般神色,一种急切却克制,担心却隐忍的神色。
    看着这样的眼神,阿欢似乎明白了这两人是什么关系了,也明白了为何这几日谢之霁总是默默地跟在她们身边了。
    原来是恋人之间吵架了啊!
    阿欢这下子彻底放下了心,她虽对谢之霁惩治贪官污吏的事很佩服,但毕竟不熟悉,总担心他对婉儿图谋不轨。
    回想这几日婉儿的失魂落魄,阿欢一个姑娘家自然是站在了婉儿这边,理所当然地将错处归到了谢之霁的身上,便毫无顾忌道:
    “谢大人,这还要说起来,可就是您的不对了,您当初怎么能骗董小姐说自己离开了?”
    “您都不知道,那天董小姐从昏迷中醒来后,得知您一个人离开了后,她甚至打翻了药,哭得可伤心了。她肯定以为自己被您扔下了,所以才哭的。”
    谢之霁垂眸,默默听着,脸色不显,江风吹起他垂落在肩头的青丝,凌乱地在空中飞舞。
    黎平挑了挑眉,也没吭声。
    江雨,在黄昏时刻渐渐停息。
    入夜后,客船上鼾声四起,唯有船头甲板和走廊处挂着几盏昏暗的孤灯。
    谢之霁站在窗口,雨后的夜空澄澈透明,银月的光辉洋洋洒洒地铺满整个江面,听着下方的客舱里传来轻柔的呼吸声,谢之霁身影一闪,飞入了下方的客舱内。
    这是他刻意安排的,婉儿就住在他房间的正下方。
    此时此刻,她正坐在窗边的木椅上,困倦地趴在书桌上睡觉,脑袋埋在摊开的书堆里面。
    书页被风吹得翻起,发出泠泠的清脆声,婉儿额间的碎发也随风绕动,在烛光下摇摇晃晃。
    她似乎是困极了,指尖还沾着笔墨,斑斑点点。
    谢之霁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吹灭烛光,微阖窗扉,起身走到她的身边将她抱起。
    在窗边被江风吹久了,身体透着寒气与凉意,一触到谢之霁温热的身体,婉儿下意识地缩进他的怀里,把脸贴在他的胸前。
    十分熟稔,就像习惯一般。
    谢之霁身体一僵,垂眸看着她,长长的眼睫微微不安地闪动着,在月光下投下一层浅浅的阴影。
    心跳声如常,隔着轻薄的衣裳传递了过来。
    她没有醒。
    谢之霁默默停了一会儿,将她放到了床上,执起她的脚看她的伤口。
    两只脚上都有被石子割破的口子,比起第一次见时的血肉模糊,现在的伤口已经好了很多,可伤口却还是迟迟不愈合,伤痕处透着红肿。
    谢之霁取出药罐,放在手心用内力加热融化,而后静置半晌,待温度合适后再轻轻地涂抹在婉儿的伤口上。
    刚触上的瞬间,婉儿微动,似乎害怕地想缩回自己的脚。
    谢之霁的动作很轻,可药性猛烈还是惊动了睡梦中的人,谢之霁见她扇动着羽睫,似乎下一刻就要醒来了,于是便上前轻抚她的额头,柔声道:“乖,一会儿就不疼了。”
    这声音似乎有奇效,静静等了一会儿,婉儿竟真的安静了下来,呼吸再度平稳。
    待药上完后,谢之霁为她掖好被角,正打算离开时,突然发现自己的衣袖不知何时被拽住了。
    谢之霁顿了顿,重新坐在她的身边。
    月光下,少女眉头紧皱、神色不安,似乎在经历一场难熬的噩梦,手指紧紧拽着他的衣袖,喃喃呓语。
    谢之霁握住她的手,用暖意包裹着她,俯身倾听她的梦话。
    半晌后,谢之霁拭去她眼角的泪,轻声道:“别怕,哥哥不会丢下你。”
    江风缓缓推开窗扉,送来一阵清爽的寒意。
    婉儿悠悠地睁开眼,看着木床上投下的淡淡银辉,愣愣地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