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儿之前在房牙处登记过信息,她模样出众,那儿的人依旧记得她。
“姑娘啊,今儿你来的可真是时候,刚刚正好有个人急于出手他家的一个小院儿,就在永乐坊,那里清净又舒适,只卖八十两。”
房牙姓王,大家都称呼她为王婆。王婆镶着一颗金牙,说起话来金光闪闪,十分显眼。
“只要八十两?”婉儿心x有疑虑,“这院子怎会这么便宜?”
王婆卡了一下,讪讪道:“也、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房主妻子前两日病逝在屋中,房主觉得不吉利就想卖出去。”
按照律例,如因屋中死人而出售房屋,必须告诉买家真实原因,否则买家随时可以要求取消交易并要求赔偿。
婉儿倒是不在意这些,也不信鬼神之说,以后她和母亲就住在上京了,买一个小院总比租要强。比起住在鬼屋,总比流落街头强得多。
“那就麻烦您带我们去看看。”婉儿回道。
“好嘞好嘞。”王婆喜笑颜开,上京人多迷信鬼神,这类刚死了人的房子多半没人要,难得碰上婉儿这么一个主儿。
永乐坊地处城东,距离此处并不算近,她们走了小半个时辰也未到。
王婆见婉儿面露疲态,生怕这桩生意黄了,便殷勤道:“姑娘在这儿等等,我去为姑娘买些解渴的糖水。”
淼淼瞧她背影可疑,怕她在里面加什么东西使坏,和外人一起做局坑她们,给婉儿说了一声后,便偷偷跟了上去。
初秋的上京,秋高气爽。忽然,前方人头攒动聚成一个小团,婉儿好奇地走了过去。
一名年纪与她相仿的姑娘一身粗布衣裳,垂着脑袋跪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张写着“卖身救母”四个大字的白纸。
婉儿心里仿佛被刺了一下,曾几何时,她也跟这个姑娘一个处境。
看见她,婉儿就像是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婉儿上前两步,正想说话,忽被一道熟悉的嗓音打断。
“哟,这不是付家小姐吗?前几日不还不愿给本公子做外室,怎么今天就沦落到卖身救母了?”
来人是个约莫二十多岁的男子,一双三角眼,一副公鸭嗓,踩着脚下的白纸,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婉儿盯着他看了看,注意到他身边还站着一个男子。那男子手执折扇,身形瘦长,一副斯文书生的派头。
“均兄,连这种永安余孽你都下得去嘴,莫不是最近闲得慌?”
婉儿浑身一颤,忽地记起来了。这两道声音,正是那晚她被谢英才绑架后听到的声音。
竟然在这里碰到了!
婉儿心跳如雷,缓缓往后退了退,可刚退了两步,一看到那姑娘可怜模样,她又停住了。
武均瞧着地上跪着的女子,双眼在她身上打量了一番,笑道:“奇泽兄,这就是你不懂了。她们这些永安余孽性子刚烈,正好可以调教一番。”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银子扔到那块纸上,用手挑起那姑娘的下巴,**道:“买你这个人,够了吗?”
“滚!”那姑娘呸了他一嘴,冷眼瞪着他,“把你的脏钱捡走!”
“嘿,我他妈的不弄死你!”武均抹了一把脸,气得脸色通红,“给脸不要脸!”
“来人,给我把她带走!”
此事一出,周围人都愤然怒视,可忌惮这两人的身份,没有一个人敢出言,甚至默默退开了。
眼见着那些家丁即将上手抓住那姑娘,婉儿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你们住手!”
她之前隐藏在人群中,故而陆奇泽和武均都没注意她,此时她身边的人害怕地躲开空出一大片,她一下子变得鹤立鸡群。
陆奇泽看着她,面色一沉,“是你!”
武均脸上也露出惊讶,自那晚之后,他们找了她整整半年,却连一丝消息也没有。
如今,竟在这里碰见了!
婉儿压住内心的恐惧,装作一个普通的路人,心里祈祷着淼淼赶紧回来。
“两位公子,这姑娘既不愿意跟着你们走,我看不如卖给我。”
婉儿佯装镇定地走到那姑娘身边,看着她身后躺在茅草上的母亲,已经只有进气没有出气了,心里不由一痛。
那姑娘手心粗糙,满是做粗活留下的伤口,婉儿将装着碎银的钱袋递给她,“姑娘,你先拿着这些银钱去给你母亲看病吧。”
那姑娘猛地抬头,紧紧盯着婉儿,眼圈立刻就红了,“多谢姑娘出手相助,我叫付晴,若姑娘想找我,就到下民巷最末端的茅屋。”
说完,就熟练地背着她母亲快速离开了。
她一走,婉儿心里松了口气。她装作没看到一直在旁边嘀嘀咕咕的两人,抬脚想走。
“你等等!”武均上前拦住她,“你不认识我们?”
婉儿心里一沉,面上微微含笑,摇头:“没见过,不认识。”
陆奇泽上前盯着她,冷哼一声:“来人,抓住她!”
婉儿心里一惊,立刻转身就想跑,可身后的人动作更快,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
“老子找你找了半年,今儿好不容易抓到了,怎么能让你溜了?!”
武均将婉儿双手反剪在背后,而后不知从何处拿到绳子困住她的手腕,把她向着陆奇泽一推。
婉儿心中大骇,光天化日之下,他们居然如此罔顾律法强抢民女,可更让婉儿心凉的,是整条大街上都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她说话。
这里可是上京,是天子脚下!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你们在做什么!”忽然,一道冷漠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婉儿回头一看,是个一身锦衣玉服的男子,他通身贵气,样貌阴柔出众,一双丹凤眼带着薄凉的审视。
“二殿下。”陆奇泽和武均吓了一跳,纷纷行礼。
李亦卿冷淡地看了他们一眼,最后将视线落在了婉儿的身上,他的目光像一道冰凉的水漫过身子,婉儿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这就是二皇子……当年宴席上那个捉弄她的人,也是谢之霁最大的政敌。
“有什么事进去说,别在这儿丢人现眼!”李亦卿冷漠地走过他们,往一旁的歌舞坊里去。
婉儿也被他们推着一路往上,进入了三楼的包间。
李亦卿随意地躺在小榻上,立刻就有妖娆的舞女为他宽衣,举着酒杯攀上他,将酒杯送到他的唇边。
李亦卿尝了一口,微微垂眸看着那面容姣好的舞女,眼眸发冷:“没人告诉你我只喝梨花白么?”
那舞女还来不及反应,便被李亦卿一脚踢得老远,滚到婉儿的脚边。
那舞女捂着出血的嘴,痛得脸色惨白,却仍爬起来磕头向他认错。
“滚!”李亦卿不耐烦道,“别在这儿碍眼。”
婉儿暗中捏紧了拳,这么多年了,这人变得比之前还坏!
陆奇泽和武均面面相觑,纷纷吓出了一身冷汗。前不久李亦卿才警告过他们不要贪图美色,今儿就被抓了个正着。
刚刚那一脚,就是踢给他们看的。
陆奇泽摸了摸头上的冷汗,上前屈身道:“二殿下息怒,我等抓此人另有缘由。”
李亦卿头也不抬:“哦?说来听听。”
陆奇泽:“此人就是那晚谢英才带我们去看的女子。那晚她被人带走,我等惨遭贼人戏弄。”
“此后,我等找了她半年都不见踪影。刚刚在路上碰见了她,才下令抓人。”
听他说完,李亦卿终于抬眸,瞥向一直垂着脑袋的婉儿。
他这才注意到,她身上穿着的衣裳有几分眼熟,粉色的锦缎上绣着大朵大朵的莲花纹。
她身量分明不高,但身形却十分出挑,纤腰细腕,娇小又精致。
肤胜雪白,虽是低着头,但仅凭露出脖子那段肌肤,就可品出其吹弹可破。
“抬起头来。”李亦卿淡漠道。
婉儿吓得咬着唇,一动不动。
一旁的武均见状,气得怒吼:“没长耳朵啊?!知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殿下叫你把脑袋抬起来!”
婉儿按住内心的恐惧,把头垂得更低了。
绝不能被对方发现她的身份。婉儿一早就知道,此人小肚鸡肠,幼时便常来找她麻烦,一旦被他发现身份,后果不堪设想。
武均气得要命,忍不住上前想抓住她的脑袋,李亦卿悠悠起身,“不急。”
他缓缓走到婉儿身前,垂眸看着她死死低着头,轻笑一声。
“你低头不敢让我看,说明你不仅认识我,还害怕被我认出,对不对?”
婉儿浑身一震,没想到李亦卿居然如此敏锐,她不由声音发紧:“民女不懂殿下什么意思。”
话未说完,下巴便被冰冷的手指抬起。
倏地,婉儿对上一双漠然冰冷的眸子,这双眸子极黑极浓,像一潭化不开的黑水。
“嗯?”李亦卿垂眸看着眼前那双水润晶莹的眸子,顿了一下,“你是何人?”
婉儿被他掐着下巴,动弹不得。可她知道,她不能随便告诉他一个假名字。
以李亦卿对上京世家的了解x程度,不过再多问两句,她就会露出马脚。
婉儿虽与李亦卿相处不多,但曾有一次偶然知道他最讨厌被人欺骗。而一旦李亦卿发现自己受骗,她就真的完蛋了。
现在,只能尽量拖下去。拖到他对她没兴趣。
婉儿知道,李亦卿是个没长性的人,只要坚持不说,他不会自讨没趣。
大不了……找个机会用戒指扎他一针,逃跑就是。
于是婉儿偏过头,紧紧抿住唇。
“不说?”李亦卿冷笑一声,松开了她。
“你身上穿着的粉色锦缎,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是只有宫里才有的料子。”
“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查不到?”
婉儿心里一滞,粉色?什么粉色?
她分明穿的是绿色。
她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裙子,见一旁的武均和陆奇泽都没有反驳,差点儿怀疑自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