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确信自己给容炽送去的糕点是自己亲手做的,可容炽收到的却是杏花楼出品,必然是有人从中调换所致。可杏花楼的糕点亦是价格不菲的精品,寻常下人谁会专门买来替换自己的糕点,谁又敢这样偷梁换柱?
一个名字渐渐浮出水面,怔然间,徐杳失神地喃喃说:“我从没买过杏花楼的糕点,我给你送的和悦儿她们一样,都是我自己做的。”
“什么?”容炽脚步蓦地顿住,两人四目相对,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许多情绪。
此时行至半山腰,正是上下嘈杂中夹杂着一处静谧之地,因此蒿草的沙沙声就格外清晰。
容炽护住徐杳,横刀指向声源处,“来者何人,出来!”
那动静一顿,旋即草木幽暗处转出一点火光,由远及近。
一个人举着火把不疾不徐地走来,他平静的目光先是看看容炽,又看向正被容炽背着的徐杳,状若无事般浮起一个温和的微笑,“杳杳,阿炽,是我。”
第32章
“夫君。”
徐杳的眼瞳也随着那人手上的火把而摇曳起来。
她万万想不到此时此刻容盛会突然出现在面前, 偏她现在还伏在容炽背上,虽是情急之策,但被正牌夫君平静地注视着, 心里还是陡然升起一股被捉奸的羞惭感。
她忙不迭从容炽身上下来,一瘸一拐向他走去, “你怎么会来这里, 母亲和妹妹呢?”
容盛连忙接住她, 扶着她不让动,又蹲下身去查看她肿胀的脚踝, 确认没有大碍才松了口气, 道:“京郊大营的人来家里报信说功德寺出事了, 我一听就立刻赶了过来。母亲和妹妹也没有事,她们不肯先走,现在还在山下等着你呢。”
徐杳一听就有些急了,“那我去找她们。”
“你这样如何走得了,我送你下去吧。”容盛身子一弯将徐杳打横抱起,又侧过头对容炽道:“你先回山上主持事务,我一会儿来找你。”
容炽默然着点了一点头,眼睁睁看着兄长抱着徐杳往山下走去,她那一双雪白的藕臂勾着容盛的脖颈,就像片刻之前勾着自己那样。
虞氏和容悦在山下等待的这段时间坐卧不安, 肺腑犹如被油煎一样胀痛难忍,虞氏几次忍不住抹泪,容悦则像痴了一样呆呆望着山上,直到那头传来动静,两人立时踮脚站起来目光炯炯地张望。
容悦眼睛亮,瞧见是容盛抱着徐杳下山, 当即破涕为笑,大喊一声“是大哥哥和嫂嫂”,一头扑上去抱住了他俩。虞氏也忙走到跟前,上下打量见徐杳无有大碍,双手合十不住念着“佛祖保佑”。
容盛将徐杳放到马车上坐好,扭头对虞氏说:“杳杳左脚扭了,母亲先带她们回去。”
“那你呢?”不待虞氏回答,徐杳便忙不迭问。
捋了下她鬓边的碎发,容盛道:“这次的贼人来得离奇,说不定背后牵涉甚广,我要和阿炽仔细审问查探一番再说。”
“那你今晚还回来吗?”徐杳犹豫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说:“我有事想和你说。”
顿了顿,容盛道:“那我会回去的。”
说罢,他朝虞氏等人一点头,转身又匆匆往山上去了,身影很快消失在漆黑的山林间。
等容盛来到功德寺门口,容炽已将一干贼人整整齐齐地码好。死的堆在左边,活的绑了手脚排成一列跪在右边,京郊大营的兵卒们举着火把虎视眈眈地瞪着他们,功德寺的大小和尚在旁边念着往生咒。
容盛的目光从这些人身上一掠而过,定在为首的容炽身上,他走过去,“人都抓齐了?”
容炽点了点头,“分开审问过了,今天来的贼人就是这些,死的活的都在这里了。”
“可有招供为何劫掠我们成国府女眷?”
“问了,只说不知道是我们成国府的人,还当是普通富贵人家,想来绑几头肥羊发一笔横财。”
容盛扯起嘴角冷笑了下,“这样的说辞,当我们是三岁小儿么?”
“可不是么。”容炽压低声音道:“这里审问不便,等我把人带回军营里,给他们上上手段,非得让他们吐出点真东西不可。”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见了一闪而过的冷锐锋芒。
“那后续的事就交给你了。”容盛后退一步,稍微提高了点音量说:“家里女眷的东西应该还有不少落在寺里,不便交给士兵们去取,你跟我去拿吧。”
容炽明白这是容盛有话要对自己说,便道:“兄长真是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那便走吧。”
两人迈过佛寺的门槛,并肩朝着寮房的方向走去。
人都守在正门口,寺庙内反倒冷寂无比,月光自中天打下,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徐杳等人先前所住的院子被贼人们翻弄得一团乱,容盛停在外间拾捡徐杳的私物,指挥容炽去内室收拾虞氏和容悦的物件,可这一次,容炽没有动。
他反倒蹲下身,将徐杳散落在地的几件衣裳一件件拾起,轻轻说:“先把夫人的都收齐了,再去理母亲和小妹的也不迟。”
容盛的背影僵硬了一瞬,随即他缓缓起身、回头,看了眼容炽手臂上搭的徐杳贴身寝衣,他微微拧眉,“阿炽,她是你嫂嫂。”
“我知道。”容炽沉沉开口:“可兄长也知道,是我先认识她的。”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虽不至于火星四溅,却也暗流汹涌。
半垂下眼帘,容炽移开视线,自顾自地说起来:“当日她被她继母卖去一家名叫藏春院的暗窑子,我正好去那里追杀燕王府的叛徒,顺手救了她,当时我承诺会娶她,她答应了。”
“可是等我从燕京匆匆赶回,等到的却是她另嫁他人的消息,而这个人,是我的兄长。”
容盛沉默地听他讲述和自己妻子的过往。他讲得虽然简略,却也可以从字里行间窥见当时的种种:英雄救美,月夜奔逃,彼此相许……
多么惊心动魄的缘分,衬得他在一旁,犹如一个透明人。
容盛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发出微不可闻的“咯咯”声。
“兄长,”容炽再度抬头看他,眼里涌动着火芒,“若那人不是你,一早我便出手将她夺回了。可正因为她嫁给了你,我已经百般忍让。我知道你会待她好,我想过就此放手,就当从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容盛冷冷启唇:“可是你还是逾越了。”
像被一下子抽掉了筋骨,容炽顿时整个人泄下来,“是,因为我发现我放不下。”
“我还是喜欢她……我就是喜欢她!”
因这一句脱口,他整个人忽地明朗起来,挺胸直视容盛,目光灼灼,“兄长,我知道是我对不住你,可杳杳于你而言只是寻常闺秀,你不是非她不可!你能不能……”
“不能!”
容炽从未见过容盛这个样子。
向来冷静自持的兄长此刻面若寒霜,凛冽的北风自他眼中呼啸而过,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像用尽了理智维系着最后一丝体面。
他堪称咬牙切齿,一个一个字从他唇齿间艰难挤出:“你怎知我不是非她不可?”
“兄长……”容炽怔然看着他,半晌才回神,惊疑地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方才说是你先认识她,这是错的。”
容盛深吸一口气,方才将要脱框而出的那些激烈的情绪仿佛在霎时间回笼,他将它们压制在平静的皮囊下,低声道:“我曾同你说过,四年前我进京告御状时,杭州运河水畔,曾有一个人来为我送行。”
“那个人就是杳杳。”
“……”
如遭重锤般,容炽怔愣许久才反应过来,声音低哑,“那个人就是她?”
以他和容盛的关系,这些年来当然曾无数次地从他嘴里听过他对于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小姑娘的眷恋,容炽虽然不理解,但也晓得兄长对那个小姑娘用情至深。他对于向自己示好的公主贵女一概不假辞色,只一心一意地寻找那个人。
万万没想到,真的被他找到了。更想不到的是,那人竟是徐杳。
看着震惊茫然的容炽,容盛缓和了脸色,“我打听到她是工部清吏司徐主事的女儿,家住东山巷,当天就立刻找了过去,杳杳她开门见我的第一句话,就是……”
“你怎么才来,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么。”
他艰难地学着当时徐杳的语气,她委屈、惊讶却又无比雀跃的样子清晰浮现在脑海中,“我当时以为,是她还记得我,她也一直,像我想她一样想我,所以我当时高兴得不得了,立刻就回家去请母亲上门提亲,然后娶她过了门。”
“我满心欢喜,觉得自己是这天下最幸福完满的人,直到洞房花烛夜,她提到了藏春院。”容盛有些自嘲地扯了下嘴角,“可我从未去过什么藏春院。”
“原来如此。”容炽的嘴唇轻轻翕动,“你那时就猜到了我和她之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