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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徐杳和容盛一时都黯然沉默,片刻后她轻轻道:“我们帮他们回家吧。”
    容盛自然点头,艰难地拗下身子收敛尸块,苏小婵也来帮忙,三人带着老翁和小孩儿慢慢下山,却见原本平静祥和的村庄已化为一片焦土,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焦味。一个身穿红白鹇补服的男子被一群青衣官吏围在中央,正在呼喝差役们四处检看,更多的百姓则远远地踮脚围观,像被拎着脖子的鸭。
    容盛想了想,向着那身穿红白鹇补服的男子走去,才稍一靠近,立即有人警惕地将他拦下,“站住,你是谁,竟敢冲撞我们知府大人!”
    他们这头的动静引起了那边知府的注意,他漫不经心地一扭头,目光却骤然停顿,惊讶地定在容盛有些苍白的脸上。
    他浮出点笑,淡声道:“常知府,久违了,可还记得本官?”
    “你是……”常为的目光闪烁了一瞬,旋即快步走到容盛面前行礼,“下官见过左佥都御史,不知御史大人为何会在此处?”
    他的目光瞥见容盛身上的纱布,以及身后背着的渗血的包裹上,隐隐预感到了什么。
    果不其然,容盛说:“昨夜倭寇屠村时,我正好宿在这村里,幸得上天庇佑,这才幸免于难。机缘巧合,竟然叫我认出了其中一个倭寇。”
    “常知府,你想知道那人是谁吗?”
    出乎意料的,常为的脸上并没有太多惊讶,他敛目思索了片刻,道:“可否请御史大人随我回府衙详谈一番?”
    徐杳牵着苏小婵,站在不远处看着容盛和那官员低声交谈,她有些焦心,但还勉强压得住。一旁的苏小婵却像是受了寒似的,莫名其妙地开始打起了摆子。用力握紧了她的手,徐杳关切问:“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苏小婵像冻僵了似的,嘴唇青紫,一张脸上血色全无。她讷讷瞪着那与容盛交谈的官员,低声说:“这个人我认识,他就是当初审理我姐姐案件时,叫她好自为之的那个狗官。”
    “什么?”徐杳一时愕然,不待她回神,就见容盛将手中包有老翁尸骨的包裹递给了身边的差役,然后向她们走来。
    “杳杳,把那位阿公和他孙儿交给常知府,他会命人将受难的村民们好生敛葬……你们这是怎么了?”
    容盛注意到两女异常的脸色,与此同时,常为也顺着他转头望来,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定在脸色煞白的苏小婵身上。
    第42章
    从余杭往东南方向走约五十里路, 就到了杭州府衙。其两地之间隔山阻水,绿林莽榛,从被屠戮焚毁的废村来到府衙内, 仿佛已换了人间。
    常为命下人安置好徐杳和苏小婵,又请了杭州城里的名医来为容盛诊治, 还亲自帮大夫打下手, 又是奉茶又是照顾, 始终笑语宴宴、神情关切,不见有丝毫不耐烦之处。
    等到包扎完毕, 容盛动了动胳膊, 向常为颔首致意, “多谢常知府操心了。”
    “容大人在杭州地界上出了这样的事,本就是下官的责任。”常为道:“幸而容大人无有大碍,否则下官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我虽侥幸逃生,余杭那处村子里数百口百姓却死于非命,我心痛至极。”容盛道。
    常为的神情瞬间肃穆起来,“此前容大人所说,竟认出了其中一个倭寇,不知那人究竟是谁,请大人言明,下官定然严查到底。”
    容盛原以为常为定会一力包庇到底, 没想到他竟主动提起此事,不由一时微微诧异,干脆直接道:“我才到杭州城中时,撞见一恶少欺凌一卖唱女子,打听后才知那恶少是打行的青手,昨夜撞见的倭寇正是那人。”
    “原来如此。”常为顿时横眉怒目, “我自担任杭州知府以来,便深觉打行为城中大害,一直苦无证据捉拿,没想到那帮贼厮竟还和倭寇勾结,残害乡里,请容大人放心,我必将严查到底。”
    “哦?”容盛微一挑眉,“想不到常知府如此正直果决,只是我听闻打行与织造司孙大珰之间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常知府若对打行下手,不知孙大珰可会不悦?”
    常为淡淡道:“孙大珰素来深明大义,打行通倭一事若查得实证,想必他也不会包庇手下。”
    容盛闻言,眼神缓缓幽暗下来。
    常为此言,看似大义凛然,实则三言两语间就将孙德芳撇了个一干二净。打行的人里通倭寇,他不相信作为主子的孙德芳一无所知,常为这是见被自己抓住了实证,心知保不住打行青手们,干脆来个骑卒保车,反正只要孙德芳还在,重组一个打行不过轻而易举。
    肩头陡然一沉,仿佛那老翁残破的身躯再度压回自己肩头,耳边滴答滴答,檐下落雨,竟似鲜血淋漓。
    容盛看向窗外,杭州城四季皆绿,更别说身在知府衙门里,纵使冬日无花,窗景亦是娟秀如工笔画。然而在他眼中,浓绿却翻滚成滔滔火海,苏小婵的哭声,老翁临死前的悲鸣,无数人的惨叫声一同响起。
    “常知府,据我所知,打行青手在杭州已为祸多年,这些年里,他们欺男霸女、横行乡里,我不过才来杭州几天,就已经亲眼目睹了数个被青手迫害的苦主,你身为杭州知府,却要告诉我,你不知情,孙德芳清白无辜吗?”
    再转回头来,容盛已是面沉如水,他严辞凌厉,两点寒芒如利刃般直刺常为白净的面皮。
    然而常为却波澜不惊,甚至还能微微一笑。他右手指节在燕几上轻轻一敲,淡声道:“容大人是一甲进士出身,当听说过一句话,凡是存在,必有其由。打行前身是市井间地痞,孙大珰将其收拢组成打行,原由何在,容大人可知?”
    见容盛眉头渐拧,常为嘴角笑意愈深,“容大人若一时想不到,请容下官提醒一句,四年前,乃是建兴元年。”
    建兴元年,新皇登基。
    容盛原本摊平在膝盖上的右手骤然攥紧成拳。
    四年前,他孤身北上检举杭州织造司大太监高安残害杭州百姓,所有人都以为他必死,就连容盛自己,也是抱着一去不返的决心,想以血荐轩辕。
    可是奇迹般地,他没死,非但没死,还得了当今圣上赏识,不仅中了当年殿试魁首,此后更是一路青云直上,年过二十就荣升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
    这么多年来,他不是没分析过缘由。
    思来想去,他最终认定原因就在于当今圣上他彼时刚刚登基。
    先皇积威甚重,皇权极盛,在当今之前,已经废掉了两个太子,而圣上是他立的第三个,非嫡非长,母族式微,又无有同母兄弟帮衬,只有个姐姐在前朝后宫替他奔走往来。
    纵使彼时容盛尚未出仕,也可以想见当今在先皇手下是过得如何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哪怕先皇一朝崩逝,当今终于熬到顺利登基,朝中权柄也大多把持在前朝老臣手中。他们抱成一团,倚老卖老,孩视陛下,当今的政令甚至无法走出皇宫。
    高安就是他们其中一员,他在江南权柄极重,手中又握着杭州织造司这个钱袋子,可偏偏是先皇的死忠。恐怕当今早已将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只恨没有由头下手。
    而这个时候,容盛带着高安的重大罪证,一头撞了进来。
    当今如何能不大喜过望?
    借着高安一案,他大肆清除先皇一派的官员,京师动荡,江南流血,整条京杭大运河都被老臣们都鲜血染红。大量官位空缺,当今自然要换上自己的人,而意外立下大功,莫名成了圣上心腹的容盛,也借着这股东风,一路扶摇直上。
    “这就是我没有去信阻止你的原因。”容盛高中状元当夜,喝得醉醺醺的成国公微笑着对他道:“家里已是勋贵名门,若子孙不能在仕途上更进一步,两三代后,必然衰亡,为父不能不放手让你一搏。”
    世人都道金榜题名时乃是人生四大喜事之一,可容盛得中状元当夜,却觉得遍体生寒,如堕冰窖。
    原来他的奋不顾身,满腔孤勇,不过是正好给当今送去了用来铲除异己的工具。没有什么天理昭昭,善恶有报,有的只是朝中新旧倾轧,两派势力内斗。
    甚至于他的亲生父亲,也拿他当了把赌博的筹码,赢了,成国公府更上一层楼,输了,不过是少一个儿子。反正他还有一个出息的儿子,甚至长相都跟头一个一模一样。
    在高中后的几天里,他推掉了所有的拜访和应酬,再度来到运河水畔的那片桃林中,想要重逢那个来为他送行的小姑娘。
    所有人都各有心思,满腹诡计,只有她是纯净的,没有任何所求,只是单纯地期盼自己能平安归来。在这密布乌云的官场里,她是唯一一道破云而下的光。
    但是当时容盛没能再见到徐杳。
    他在桃林等了七天,七天之后,他重新乘船返京。因为他的座师,新任内阁首辅梅正清写信召他相见。
    师生会面,却是在一间暗室里,仅有一面小窗,外头夕阳斜照,昏黄的黄被窗格切成数块,细小的灰尘就漂浮在其中时隐时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