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果然。
听她这么说, 徐杳心里第一个升起的却是这么个念头。旋即又想,怎么这么快?
她虽隐有预感,可终究并无切实证据。原本打算着找人盯紧了容悦, 再细细观察,没想到小姑子动作竟如此迅速, 戏班子今早才走, 她晚上就跟着跑了!
虽气得直喘气, 但事情切实地发生在眼前,她也只能强迫自己迅速地镇定下来, 还能按着那丫鬟的肩膀安抚, “莫要惊慌, 他们走不快的,我现在立即就带人追出去,你马上去禀报太太,只说姑娘突然发烧了,再私底下悄悄同她说这件事。”
丫鬟吸了吸鼻子,还不待应是,就见徐杳带着淇澳馆十来个丫鬟婆子匆匆忙忙跑了出去。
“家里共有西南北三处角门,我们兵分三路,若追着大小姐,不要声张, 派个人回来报信,另外几个悄悄地把人给跟住了,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登徒子敢勾引我们家的姑娘!”
徐杳一向是个好脾气的,如今遇着这种事,心底的火也是止不住地一阵一阵往头顶窜。丫鬟婆子们眼见她面色铁青,顿时都打起了精神, 齐齐应是。
徐杳带着文竹和另一个小丫头出了南边的角门,一路仔仔细细地搜过去。也多亏白日里才下过一场雨,南面的路又年久失修,没走过久就看见两对清晰的脚印,一大一小。自徐杳嫁进来之后,容悦穿的鞋子多是她亲手所做,因此一看那其中一对鞋底花样便认了出来。
“就是这个方向!小巧儿你回去报信,文竹你和我一起追上去!”
徐杳二人循着鞋印一头扎进了茫茫黑夜中,再说容悦那头,自长喜班来了成国府,她因着好奇,在丫鬟的撺掇下偷偷溜进了戏班子的后台,声响嘈杂,只见满地行头与琳琅戏服,正看得晕头转向之际,身后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小姑娘,你是谁呀?”
她愕然回头,正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中,登时心头颤动。
那人说他叫许春楼,他就像话本子上的人一样,既俊秀又温柔,三两下就拨动了容悦读心弦。
在长喜班在成国府的五六日里,容悦按捺不住,夜夜都偷跑出去找他,一起看星星看月亮,聊戏文聊话本,她同他有说不完的话。
直到许春楼将她拥入怀中的那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在心底涌起,和从前靠在母亲、靠在嫂嫂怀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许春楼抱着她,她就觉得好像全天下的快乐都在自己心脏中爆炸开来了。
可是下一瞬,他说:“悦儿,明日我就要走了。”
“什么?”像被一瓢冰水从头浇到脚,容悦顿时失色,她一把揪紧了他的衣袖,“为什么?不行,我不许你走!”
这一刻,许春楼总是含笑的眼睛里却似乎盛满了温柔和悲伤,他叹声道:“可是太太和夫人只许长喜班留到明日,等明天一到,戏班子一走,我也得跟着走。”
“那我就去求她们,让她们多留你几天,我一定能成的,许郎你等我!”
她哭哭啼啼、撒娇撒痴地求了母亲又求了嫂嫂,可她们二人谁都不肯松口,咬死了长喜班明日非走不可。容悦伤心难过之际,想到自己在许春楼面前信誓旦旦说的话,又觉得羞愧,连最后一面都不敢去见他。
她不敢去找许春楼,反倒是他悄悄找上门来。成国公府门禁森严,谁也不知他是如何从外院溜进女眷内宅的,总之,等容悦被石子敲击窗棂的“咄咄”响动惊醒,推窗探看时,他正趴在她院子的墙头冲自己粲然而笑。
“许郎!”她想哭,却碍于院中休息的丫鬟们不敢高声。
许春楼小心翼翼地翻墙而下,站在她窗外,笑道:“悦儿。”
他若责怪她还好,可一见他的笑脸,容悦反倒更加伤心,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对不起,我没做到,我留不住你……”
“没关系,没关系的。”许春楼抚摸着她的脑袋,犹豫再三,还是道:“悦儿,我来同你道别,等天一亮,我就要走了。”
“我这一走,可能以后就再也不能见你了。”
巨大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将容悦的心脏攥住,她抓着许春楼的胳膊不住摇头,“不,我不要这样。”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许春楼眼中暗芒一闪而过,“又或者还有别的法子……”
容悦连忙追问:“什么法子,你快说。”
“悦儿,”许春楼状似深情款款地问:“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跟我离开这里,就我们两个,去天涯海角,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
“若你愿意,明晚三更,走南门,我买通了那里的看门婆子,你从那儿出来,我会来接你,我们一起远走高飞,过无人拘束的快活日子。”
他的声音太过动听,勾勒的未来太过美好,以至于容悦晕头转向,竟没有多想就点了头。
为这事儿,她整夜辗转反侧,等到翌日徐杳来时,终于又忍不住埋在她怀里小小哭了一场。
“嫂嫂,你说那些话本子上,小姐和书生在一起,是不是都过得很快活?”
“大概吧,毕竟是故事么,总要完满些……”
嫂嫂,我要去过话本里写的完满日子了,你大概,也会祝福我的吧?
在支走贴身丫鬟以后,容悦深深看了眼荣安堂和淇奥馆的方向,迈出了南边的角门。
如之前所约定的那样,许春楼果然在外头等她,见了背着小小包袱的容悦出来,忙不迭地迎上去,“悦儿,你来了,我们快走吧。”
容悦跟着许春楼在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她终究是娇生惯养的大家小姐,走了不过一刻钟就累了,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喘息着道:“许郎,我们要去哪儿,还有多久才能到啊?”
“我找了个地方暂且安顿,过不久就到了。”许春楼皱眉,看容悦走得慢,扯着她的胳膊生拉硬拽,再不复往日半点柔情。容悦眼里涌上委屈的泪水,也不敢掉,只能硬着头皮跟着他走,也不知走了多久,远远的看见一处陈旧破败的砖房,许春楼指着说:“就是那里,随我进去吧。”
容悦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漆黑的夜晚里,砖瓦房塌了小半截围墙,门窗内皆是空洞洞的黑暗,看上去就像话本子里女鬼出没的荒屋。她顿时瑟缩起来,“我,我不去。”
“都到这里,可由不得你了。”再抬眼看许春楼,只见他往常那副温柔模样全然消失不见,嘴角下撇眼神凶厉,简直像修罗夜叉一样可怖。
容悦被吓得一哆嗦,扭头就想逃跑,却被许春楼捉小鸡一般轻松捉住,“想跑?悦儿,你跑什么,你不是想和我双宿双飞吗,我这就带你走,我们永远在一起!”
说罢,竟捂住容悦读嘴,硬挟了她往那砖瓦房走去。
远远跟在后头的徐杳和文竹亲眼目睹了这一切,两人均是骇然色变。
尤其是文竹是家生子,自小都没怎么出过成国府,此刻早已是两股战战,眼中蓄满了泪水,抓住徐杳胳膊都那只手也抖个不停,“夫人,姑娘她这是,这是遇着贼人了?”
“那许春楼心术不正,多半是捉了悦儿想作些什么文章。”徐杳到底也算是从倭寇刀下死里逃生过的人,虽然也吓了一大跳,心中忐忑,但勉强还能撑得住。她说:“小巧儿去叫人了,家里的人一会儿就能追上来,但中间这段时间不能由着悦儿和那恶贼单独在屋子里,否则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文竹,你……”
徐杳本来想叫文竹和自己一起,但看文竹哆嗦得像只见了狼的小羔羊,两只眼睛里盛满了恐惧,眼见着是不中用了,也只能叹口气道:“也罢,你就在这里等着,一会儿等家里人来了,你就说我去那屋子里头了。”
“什么?夫人,危险,你别去……”
文竹伸出的手抓了个空,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徐杳窜入黑暗里,灵活地翻过那一面坍塌的墙,很快消失不见。
黑魆魆的砖瓦房内亮起一点昏黄的灯火,徐杳借这点灯火往里头偷看,只见容悦哭成了泪人,只因嘴被一大团抹布堵上了,只能发出小声的呜咽,许春楼正踩着她,熟练地拿麻绳将她捆起来。
自己疼爱的小姑子被人踩在脚下,像猪猡一般被捆成一团。徐杳的肺腑如同油煎刀割,怒火一簇一簇地直往囟门上冲。
她环顾四周,捡起地上的一块板砖,蹑手蹑脚地就往屋子里走去。
这头许春楼正蹲在地上同容悦说话,“我说悦儿,别哭啊,你不是喜欢我么,我这不是陪着你么,你哭什么?”他的姿态吊儿郎当,笑容猥琐,再没了过往半分风度,和街边的流氓没有半分分别。
眼前的小姑娘虽然单薄稚嫩,但一张脸已很显出几分美丽,许春楼看着看着,心头意动不已,想着人既已经到手,在主顾到来之前,自己摸摸也不算什么。手随意动,就向着容悦平坦的胸脯探去。
容悦瞪大双眼,从鼻子里发出惊恐地“呜呜”声,被紧紧束缚的身子竭尽全力地扭动着。眼看那魔爪越离越近,许春楼湿热腥气的鼻息已然近在脸畔,一旁却突兀窜出一个人影来,手中一记板状狠狠敲在许春楼的后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