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炽的声音难掩哽咽,“难道我们就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你去死吗?”
容盛深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什么决心般,抬头看着弟弟,“父亲和母亲被关在那边的拐角,你去看看他们。”
容炽心知兄长这是要支开自己单独和徐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拿起另一只食篮便向父母所在的牢房走去。
眼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容盛再度看向满脸是泪的徐杳,“杳杳,我有句话要和你说。”
见他神情肃穆语气郑重,徐杳连忙胡乱抹泪把脸,另一只手却还抓着他的手腕不肯放开,“你说,我都听着呢。”
“我们和离吧。”
两耳边似乎“嗡”的一声,徐杳捉着容盛的手紧了紧,像是没听见般问:“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容盛声音轻柔,口齿清晰,他一字一顿地道:“我们和离吧。”
诏狱并非死寂之地,囚犯的喊冤声、痛呼声,自四面八方传来,鼻尖浓郁的血腥味翻涌,四周无论是墙壁还是脚下,都有一种诡异的黏糊感,然而此时此刻,所有的感觉,包括听觉与嗅觉全都似乎都失灵了。
徐杳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她像是失去了支撑一般,除了那只抓着容盛的手,浑身麻木无力,痛苦地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杳杳!”眼看她跌坐在地,容盛与她相握的那只手立即收紧,伤口顿时再度崩裂,鲜血将两人的双手都染成红色。
这一点温暖唤回了徐杳的神志,她僵硬地抬头,“你是为了不连累我是不是?”
容盛没有否认,他顿了顿才道:“你才嫁给我不久,家里的事原本就与你无关,连累你被朝廷通缉我已经十分过意不去,不能再继续拖累你成为罪臣之妻。”
“那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徐杳带着哭腔道:“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宁愿背负罪名,我宁愿被朝廷通缉,我也不愿断开和你之间的联系。”
说话间,她的手越握越紧,直到手上染满他的血。
“夫君,我愿意的,不论将要面对什么,我都愿意和你一起承受。不论是抄家,流放还是砍头,我都想和你一起。”
然而话音落下,容盛脸上的表情却霎时都不见了,徐杳看着他,他也看着徐杳,两人的瞳孔中清晰倒映出彼此狼狈的模样。
半晌后,容盛轻声道:“此事,由不得你。”
他松开了和徐杳相握的那只手。
失去唯一的支撑,徐杳彻底摔倒在地,她眼睁睁看着容盛从囚服上撕下一块尚算完成布料,用手指上的鲜血为墨,在布片上一笔一笔一画地书写:
盖说夫妻之缘,伉俪情深,恩深义重。论谈共被之因,幽怀合卺之欢。
既世事跌宕,难归一处,无可奈何,以求一别,物色书之,各还本道。
一朝夫妻,自此诀别,伏愿娘子千秋万岁。
然后那块布片,从容盛血红的指尖,跌落在自己面前。
分明是轻飘飘的一块布片,徐杳却听见了巨石轰然坠地的声音。
容炽安抚完父母,拎着空了的食篮回到此处时,见到的就是徐杳面无血色,失了魂魄般跌坐在地的模样。
他匆忙跑过来,正想搀扶她起身,目光却瞥见围栏外地上掉着的那块布片,捡起飞快浏览一遍,哪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登时目眦欲裂地瞪视着同样面色惨白的兄长,“你……你怎能如此对待杳杳,你知不知道她这些天为了你担惊受怕,受了多少罪?!”
容盛扶着围栏吃力地起身,身上的锁链叮叮当当,他漠然道:“正因知道,才要如此。”
“难道你想她一辈子都担惊受怕地活着吗?”
“……”容炽顿时哑然无声。
看向失魂落魄的徐杳,容盛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终是背过身不再看他们,“此地不宜久留,你们快走吧。”
容炽的垂在身侧的拳头紧了又紧,俯下身去搀扶徐杳。然而这个单薄的、孱弱的女子不知从何处暴起一股巨力,竟硬生生将容炽推开,她站起身,双手紧抓着围栏,目光想要洞穿一般定在容盛的后背上。
“你当真要与我和离?”
“是。”
徐杳“呵”地笑了笑,“你就不怕,我离了你,和旁人在一起?”
容盛的后背微微紧绷,这个“旁人”是谁,在场的三人都心知肚明。
然而在静默半晌后,他道:“那样最好。”
作者有话说:“盖说夫妻之缘……”参考唐《赵宗敏谨立放妻书》,有改动。
容二:兄长放心吧,汝妻子吾养之。
第60章
离开诏狱, 外头天光正盛。
一脚踏出,莫名的眩晕感袭来,徐杳整个人晃了晃, 一头栽倒在地,怀里塞着的和离书也掉在了地上。
“杳杳!”容炽慌忙把她搀扶起来。徐杳摆着手摇了摇头, 目光却定在暗红的布片上。
“一朝夫妻, 自此诀别。”
看着那熟悉的字迹, 难以言喻的痛苦袭遍徐杳的全身,眼里干涸一片, 竟是流不出泪水来了。
容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一把捞起布片想要撕碎, “这玩意儿不算数,兄长这是昏了头了,待此事了结,他出来以后,我一定揍他一顿给你出气。”
徐杳却握住他的手腕制止了他的动作。她轻轻将布片从容炽手中抽回,小心翼翼地叠了几叠,放进胸口的位置,“就算要撕,也得等他亲手撕。”
容炽愣了愣,忙道:“不错, 正该如此。只是他和爹娘尚在诏狱,还得先想法子将他们营救出来才是。”
犹豫了一下,徐杳问:“燕王,他当真会出手相助吗?”
“你放心吧。”容炽肯定地道:“燕王殿下素来急公好义,清正严明,兄长此番虽说是为了燕地百姓, 但同时也保护了燕王府,殿下知道实情后,一定会鼎力相助的。”
“那就好。”徐杳点了点头,抬头看着容炽,“阿炽,你先带悦儿去燕京吧。”
容炽愣了一愣,“那你呢?我们不是说好了从诏狱出来后,就马上一起去燕京的吗?”
徐杳平静道:“纵使他要与我和离,可在我心中,他永远是我的夫君。他如今与公婆遭此无妄之灾,我不能干看着什么都不做。”
心里“咯噔”一声,容炽哑声问:“你要去做什么?”
“告御状,哪怕真如盛之所说,我会死在那三十杀威棒下,我也认了。”
她说话时,面色平平,眼中波澜不惊,可容炽却知她的心意坚决,甚至已萌生死志。
那种空虚的漂浮感再度出现,他不管不顾地一把抓紧了她,像是抓着风筝线,“不行,你还没听明白么,圣上不是不知我们家的冤屈,他就是故意的!兄长不肯卖了燕王,他就要拿我们家杀鸡儆猴,给文武百官看看站在燕王那头的下场!你去了也没用,只是白白送死!”
“就算是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也要去赌。”
“你……”看着她漠然的神情,容炽忽然察觉到了什么,“你是故意的,你就是想和兄长一起死,对不对?”
徐杳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见她默认,容炽的嘴角动了动,牵扯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你和他情深意重,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我和悦儿?家里遭逢大难,爹娘和兄长锒铛入狱,一家子人如今还在外头的只剩下三个,悦儿还在巴巴等着我们回去接她,你却要自投罗网。等我见到悦儿时,她问我嫂嫂在哪里,你要我如何回答?”
见徐杳低着头,仍不作声,容炽长长地叹了口气,“也罢,你想去就去,只是得再等几日,等我把悦儿安顿好了以后。”
隐约预感到了他接下去要说的话,徐杳猛然抬头,盯着他一张一阖的嘴唇。
“不就是告御状么,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徐杳想也不想地拒绝:“你和燕王殿下交情匪浅,你在外头还是可以为家里奔走往来,我们两个不能都搭进去!”
容炽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徐杳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一时怔然,“我……”
“你明明知道去告御状不过是平白把自己搭进去,你却还是要去做。”容炽沉声道:“徐杳,你把兄长为你的谋划当什么,你又把我当什么?”
大街上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小贩们沿街叫卖,路人行色匆匆。然而在这阴暗巷弄的一隅,空气却仿佛凝固一般死寂。
徐杳低垂着头,半晌都没有出声,只是肩膀微微颤抖起来,容炽默然看着她,看着她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直到终于压制不住哭声道:“你以为我想平白无故去死?”
“若是可以,谁不想好好活着?”
“可是若是没了盛之,你叫我怎么好好活?”
容炽深吸一口气,强忍住拥她入怀的冲动,低声道:“此事并非毫无转圜的可能。”
徐杳却摇摇头,“从这里到燕京,至少二十日的路程,燕王筹谋布局又需要时间,中间隔了太久,变数太大,中间随时可能突生变故……我等不了,我不能接受走到一半听到盛之死讯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