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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初见容炽,陈秀才便心中一寒,觉得这厮人高马大的颇是个威胁,后来打听到他是徐杳的小叔子,容悦的二哥哥才略微松了口气。
    既然是亲戚,又是容悦的亲哥,偶尔上门来探看一次也是寻常。
    他这么安慰自己。
    可是之后,随着容炽来燕子巷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就是瞎子也看出不对劲儿了。平头老百姓们平日里先来无数,就喜欢嚼人舌根,徐杳和容炽这一对生得很是招眼,自然就成了街坊邻居的谈资,都说他们叔嫂两个好事将成。
    陈秀才在一旁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他一早把徐杳视作自己的囊中物,天天无时不刻都在幻想着美人儿白日开店卖糕,为自己洗衣做饭,夜里同自己温声软语、被翻红浪的场景。如今好梦一朝破碎,心里又妒又恨,偏生碍着容炽高大英挺,听说还是燕王手下,不敢造次。
    一把邪火闷在心里,不但没有熄灭,反而愈烧愈旺。翻开圣贤书,墨色小字在眼前转来晃去,陈秀才恨恨一把丢了,见外头天色渐暗,干脆出门吃酒去。
    燕子巷外头就有一家小酒馆,陈秀才走进酒馆里头一屁股坐下,点了坛最便宜的浊酒,也不要下酒菜,就这么一个人一杯接一杯地闷头喝。
    “哎,今日你们巷子里那家江南糕饼铺怎么没开,我还想买几斤西洋蛋卷给我儿子带回去呢。”
    “那掌柜的徐寡妇带着她小叔子和小姑子出门踏青去了。”
    “哟,倒还挺贤德,她小叔子和小姑子年纪还很小?”
    “小姑子年纪倒不大,”说话那人“嘿嘿”一笑,递过去一个男人间你知我知的眼神,“小叔子个头比你我都高不老少呢,年纪比徐寡妇还大呢。”
    另一人怔了怔,露出个兴奋好奇中又带着点微微鄙夷的表情,“小叔子这么大了还跟寡嫂厮混,他们两人莫不是有一腿吧?”
    “我猜也是,那小子每日都点卯上门,怕是夜夜都往他嫂子的被窝里钻……”
    “不会吧,那徐掌柜看着挺正经一人啊?”
    “正……正经个屁!”有人大着舌头说话,却不是同桌的同伴,两人循声望去却见隔壁桌的陈秀才,吃酒吃得面红耳赤,扶着桌子醉醺醺地道:“她就是个水性杨花的□□!”
    那两人一听有情况,顿时来了兴致,拿了盘下酒菜坐到陈秀才桌边,“怎么的秀才公,听你这话里的意思,你对那糕饼铺的徐寡妇也有意思?”
    陈秀才毫不客气地夹起一筷塞进嘴里,吃得含含糊糊:“胡说,我、我堂堂秀才,素未婚配,岂能瞧得上徐……徐氏一个寡妇?我告诉你们吧,是那徐氏,自己,嗝,自己对我有意,几次三番往我家里送糕饼,又是抛媚眼又是搔首弄姿的,想勾引我呢!”
    被容炽这么一刺激,又在酒劲儿的作用下,往日里那些仅存在于脑中幻想的画面似乎都成了现实,稀里哗啦就从陈秀才的嘴里吐了出来。又是说徐杳如何如何小意殷勤,又是说她如何如何宽衣解带自荐枕席,而他“烦不胜烦”“迫于无奈”这才勉强受用了几次。
    其他客人及掌柜小二,一群男人围着张小桌子听得兴起身热,心里一面暗暗唾弃那些放浪的女人,一面又盘算着原来那徐寡妇的裙带如此之松,说不得自己也能品尝一番。
    小酒馆里暗流涌动,被造了好大谣的徐杳却还浑然不知。如今天气放暖,山林间绿意渐染,她看容悦每日跟着自己卖糕饼辛苦,就关了一天铺子,拉上容炽带着小姑子一同去燕京城郊踏青,三人玩得十分尽兴,谁知将要归家时天降甘霖,虽然躲避及时,待回到家中,也都已是浑身湿透。
    容炽将徐杳和妹妹赶去沐浴,自己则蹲在厨房里兢兢业业地烧热水,待她们二人洗完后,又端出姜茶,催促着喝下:“别皱眉,女孩儿家容易体寒,别一不小心着凉发热,之后我可没空来照顾你们。”
    徐杳正端起碗要喝,听他这一句又忍不住把碗放了下来,“你怎么没空,你要去哪儿?”
    容炽抿了抿嘴,“燕王殿下有令,让我出去办个事,不过你放心,十天不到……最多十天,我也就回来了。”说话间,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兜里掏出枚令牌,小心翼翼地递给徐杳,“我同王爷打了招呼,请他在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看顾着些你们,若遇着什么事,你就拿着这令牌,去燕王府求助。”
    “如今巷子里太平着呢,能出什么事儿?”虽这样说着,徐杳还是将令牌收下。见容炽头发和衣服都还湿漉漉着,忍不住心里一软,问:“你今晚要不要留下来睡?”
    第74章
    容炽原本已经一只脚迈出门槛了, 闻言立即缩了回来,两手极为自然地一推,“砰”的声将门关上, “这可是你叫我留下来的,不是我自己腆着脸要留宿的, 改明儿若是后悔了可不许怪我。”
    “是是是, 是我请容指挥留下来的。”徐杳话说出口, 脸上正发着热,听他这么一说反倒哑然失笑, 推着他往西厢房走去, “你去洗澡吧, 这回我给你烧热水,免得出门在外着凉不适。”
    容炽迈进西厢房,这是布置得颇为简单的一间屋子,除了一张炕外及炕上的一床棉被外,只角落里堆着几只用来装杂物堆箱子,除此之外便再无他物。
    这样一间几乎称得上简陋的房间,别说同他昔日在成国府的院子相比,就是燕王府里留给他的房间也远比这里要精致奢华。可容炽站在房间中央深深吸气,却觉得这里的空气比自己以往的任何一个房间都要温暖舒适。
    他甚至不敢直接穿着外头的衣服坐在炕上,而是先除了外衣搭在箱子上, 这才摸索着被子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扑进被子里用力嗅了嗅,是才暴晒过的日光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徐杳搬来澡盆,推门而入,正看见容炽穿着中衣面朝下趴在被子里深吸气的场景。
    听见动静,他连忙起身故作无事, “怎么自个儿搬这么大个澡盆,也不叫我。”一抬头,瞥见徐杳忍俊不禁的模样,他悻悻叹了口气,“好吧,我以为你之前说西厢房留给我的话只不过是应付,没想到竟是真的,心里有些高兴,你可不许再笑我了。”
    “你怎么跟悦儿似的。”嗔怪了声,徐杳将浴桶搬到厢房中央,容炽连忙过来搭把手,“我是她一母同胞的哥哥,自然是有些像的。”
    仿若雨滴滴落水面,漾开圈圈涟漪。徐杳脑海中再度不可抑制地浮现出另一张脸,清俊,从容,眉眼含笑。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去,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容炽的右脸,因灯火昏暗,将他平日里的锋芒锐气也融作春风徐徐。似是感觉到徐杳有些痴了的目光,他转头看来,那双漆黑的眼瞳在一瞬间染上琥珀色的火光。
    “你怎么……”
    “盛之。”徐杳启唇呢喃。
    刹那间,脊背仿佛被冻结般僵硬,容炽整个人陡然间紧绷。而徐杳也旋即反应过来,“我不是,我……”
    那眼中一晃而过的火光又消失了,容炽垂下眼帘淡淡道:“你思念兄长,一时将我看错也是寻常,出去吧。”
    “不是,阿炽,我没有……”
    “出去吧。”
    面对徐杳,容炽第一次如此坚定地推开她,他将她推出门外,毫不犹豫地“砰”地将门关上。
    徐杳怔在门外,听见里头传来哗啦啦的、似乎格外烦躁的水声,又看见窗户纸上熟悉的人影晃动,犹疑许久,终是默然离开。
    全身泡在热水里,连头顶都蒸腾着热气,容炽却丝毫没有觉出热意,一颗心反倒坠落冰窖似的寒冷。他匆匆洗了会儿,就吹灭烛火躺进被子里,使劲儿晃一晃脑袋想将刚才那一幕甩出去,那一声“盛之”却始终执拗地在耳边徘徊。
    这一觉自然没有睡好。
    容炽一大清早就顶着两只乌黑的眼圈起床,昨晚湿了的外衣到了今早已经干了,他穿好衣服,走进院子里,主屋和东厢房都静悄悄的,徐杳和容悦都还没有起床。
    他没有打扰她们,穿过铺子,轻轻推开门走到燕子巷里,正撞上一个脚步虚浮、浑身酒气的男子从巷口踉跄着走过来,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撇过脸匆匆朝外走去。
    这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幕,落在陈秀才眼里,却像针一样细细密密刺痛着他的眼和心。
    此前众人不过是猜测容炽和徐杳之间有事,如今他亲眼目睹一大早徐氏那小叔子从她家里走出,他们叔嫂间的私情终于得以被他确认。
    有一种属于到手的东西被别人彻底夺去,还当着面肆意把玩的错觉。陈秀才两颊涨得绯红,不知是喝酒喝的,还是气的。
    悻悻回到家中,翻来覆去了许久眼前都还是徐氏那小叔子从她家里走出来,对自己露出厌恶表情的那一眼。
    “是可忍孰不可忍。”
    陈秀才奋力抛下手里的笔,将早上所见的事添油加醋一番,在燕子巷大肆宣扬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