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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温婉、美丽、善于厨艺。
    姜芬芳将之前用老母鸡炖好的高汤块,倒入珐琅铸铁锅里,馄饨是现包的,每一粒都有一颗虾仁,又另外烤了一个牛油果溏心蛋三明治,搭配鲜榨羽衣甘蓝汁。
    他们相遇的时候,她合格的地方只有族裔。那时候他是纪录片剧组的实习生,而她是被拍摄的对象——在美国求生的底层女性。
    她没有学历,性格太过张扬,甚至言谈举止都看能看出教养欠奉。
    可她现在,在海边的别墅中,有条不紊地为他准备一桌丰美的早餐。
    头发柔顺,皮肤洁白,连指甲都莹润剔透,就好像她一出生就在这里。
    周佛亭垂下眼睫,沉默地吃完饭。
    在姜芬芳送他出门时,他突然开口了:“这周留一天,一起吃饭。”
    姜芬芳抬起头,加州热烈的日光下,他的脸仍然冷若冰霜。
    “我有个客户,是《july》的总编,如果能给你一个版面的话,应该会对你有帮助。”
    姜芬芳怔了一下,随即欣喜如狂的朝他扑过来:“周佛亭!我就知道你有办法!”
    周佛亭立刻躲开了,就像躲避什么瘟疫。
    一时间,气氛尴尬起来,姜芬芳讷讷的收回手臂。
    “我只是在投资。”周佛亭说,随即就上车离开了。
    而姜芬芳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银灰色的车消失在地平线上,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掉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个黄昏,他拉着她的手走过那条开着蓝花楹的小路,来到这间别墅门口,他说:“你再也不用到处租房子了,我是说,我会给你一个家,一个最棒的家。”
    她还记得他微红的眼眶,还有拉着她手时,炙热的温度。
    不是没有心动过的。
    姜芬芳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屋里,她先把厨房的三个手机拆下来,检查刚才做饭的素材够不够拍一集vlog。
    最后,她才来到卧室,褪去了自己的睡袍。
    干瘦到骨骼凸起的身体,洁白的皮肤上,密密麻麻的,布满了红肿的伤口。
    医生给她清除了大半玻璃碎片,还剩下一些,她艰难的用手摸索着检查,一时不小心将玻璃碎片按得更深,就疼得眼前发黑。
    就在这时候,她的电话响了。
    一个带着伦敦腔的声音响起:“夫人,您提供的资料我逐条核实过了。”
    “你说。”她用镊子拔出了一块血淋淋的玻璃。
    “这份婚前协议堪称滴水不漏,若涉及离婚诉讼,财产分割上,对您非常不利。”
    “怎么个不利法?”
    “周先生名下的存款、股权及不动产均属婚前财产,与您无关。"
    律师停顿片刻:“但根据加州的法律,婚后您个人收入、投资收益,都将作为夫妻共同财产被依法分割。”
    册那,姜芬芳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道:“连我的youtube账号也是?”
    “是。”对方苦笑道:“您当时为什么会签这样一份协议?”
    姜芬芳倒在酒红色的大床上,顿时疼得呲牙咧嘴,她绝望道:“我那时候英文太差了……”
    电话里一阵沉默,只剩下电流声,就当律师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姜芬芳突然道:“如果他死了呢?”
    对方愣了一下,立刻道:“您在开玩笑,对吧?”
    “对对对……我不是那个意思。”姜芬芳直起身,对他道:“是我,我是说,如果我死了,我的财产,能全部留给我的亲人吗?”
    “按照法律规定,婚内财产夫妻共有,即使立遗嘱,您只能处理您那一份财产,您先生属于法定继承人,对您的财产也有继承权。”
    所以,如果她死了,最大的受益人,是周佛亭。
    这一次,已经是她经历的第二次谋杀了。
    第一次是在去年冬天,当时她就意识到,有人想要杀她,或者,让她疯掉。
    而且这个人就在她身边。
    熟悉她的过去,弱点、甚至对她每一个不起眼的行程了如指掌……
    仿佛一个潜伏在她身边的幽灵,每时每刻都寻找着机会,猝不及防的勾起她的梦魇,揭开她拼命遗忘的罪孽。
    他想一步一步地逼疯她。
    但他找错了人。
    姜芬芳能走到今天,因为她一不信鬼神,二不信报应。
    “最后一个问题。”姜芬芳拿着电话,眼神幽暗:“但是如果,有人要杀我,被我反过来杀掉了……他的遗产,我还能继承么?”
    第5章 姑苏夜·刀刃
    维多利亚理发店是个挺古怪的地方。
    按理说,开门做生意,应该在大路上,人越多越好。
    它偏偏开在巷子深处,常年不见阳光,就是特地要找,也要找上好久。
    另外,做生意的人,总要笑脸相迎才对。
    可是在这里,永远笼罩着一种暴躁又阴沉的氛围。
    作为前台的阿柚,不是打电话就是看小说,客人问她点什么,超过两句立刻翻白眼。
    杠头倒是每天忙前忙后,但是火气极大,好像时刻准备跟人吵一架,有客人讲他两句,他眼睛就瞪得像牛一样大:“我又没讲你!见过捡钱,还没见过捡骂的!”
    但生意居然还不错,每到下午,都会排起队来。
    这大概是因为,2004年,还没有多少“时髦”的理发店,尤其是观水街这一带,只有老头在街边支起来的理发摊子。
    而王冽这里,既能做时髦的发型,还能给你修脸剃头。
    而且他手艺很好,性子沉静,无论阿姨们多么唠叨,提出多么琐碎不合理的要求,他都耐心听着,做出的发型,没有一次让人不满。
    住在附近的人,也就习惯了来这里剪头发。
    姜芬芳是这个店里的第三个小工,她跟其他人都不一样。
    首先就是勤快,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洗澡——这个点不用跟人抢热水,洗完就出门买菜。
    那边阿柚可能通宵看小说,刚睡下没多久,冲着她的背影吼道:“你特么轻点!”
    没办法,理发店的工作太忙,她只有这个时间来探索这个城市,支巷里弄,马路河道……
    2004年的观水巷,就像一只大手,把摩登的一面和破旧的一面,糅合在一起。
    理发店这一片巷子,是民国时期建的老建筑,据说涉及文物保护,很难拆迁。
    巷子里有小卖部、旅行社、麻将馆……还有四世同堂的本地人,挤在三十几平米的小屋里,整日敞开着门,门口几个卷头发的老太太,一边择菜一边说闲话。
    她们都是理发店的常客。
    稍远一点,是一片断壁残垣的废墟,原来是个村子,叫观水村,房东老彭就是这个村子的。
    村子一早就被拆迁了,要建工业园区,却不知道为什么停工了,现在只剩下一片废墟,零星几个钉子户矗立在那里。
    而离开这一片,走上大马路,就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马路宽敞,暗绿色的有轨公车拖着长线,叮当叮当的驶过,不远处就是百货大楼,银行门口是两只高大的石狮子,神气极了……总有带着小红帽子的游客,拿着地图寻着景点。
    姜芬芳把这一片的地图记得很牢,包括每一户人家,他们的样子、性情、讲话的方式……
    她总能找到本地的菜农摆的野摊,买到便宜又新鲜的菜。
    等其他人起床的时候,她已经把早饭做好了,剩下的零钱放在桌上,用石头压好。
    而她自己已经在镜子前,一边翻着店里的旧杂志,照着《瑞丽》和《july》,学着给假人头卷头发。
    她的勤快,越发显出来阿柚惫懒。阿柚每日九点才下楼,一边把楼板踩得咚咚响,一边道:“哟,老板娘起得可真早啊!”
    姜芬芳不明白,为什么阿柚这么讨厌她,以及,为什么这里喜欢用男女之事,来攻击女人。
    在奉还山,没人是这样的。
    但她很少回嘴,只是沉默地干活。
    她干什么总带着一股狠劲,她擦过的地板光可鉴人,连毛巾都洗熨得整整齐齐,像是新的一样。
    顾客对王冽说:“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最近你们家亮堂不少。”
    王冽笑笑,没有说话,他遥远的看向姜芬芳。
    她头发放下来,梳成两条辫子,对着每个人甜甜的笑着,精准的叫出来每一个人的名字,甚至绰号:
    “王阿姨,再把头发染一染?”
    “阿姐,今朝下班早,没有加班吗?”
    “彭叔,头发又长了,要不要进来剪一剪?”
    仔细看,就会发现她的笑容有点笨拙,也有点生涩,就像学人模样的小猴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圆滑世故、游刃有余。
    却让人看了想笑,也想叹气。
    客人顺着王冽的目光看去,却道:“真可爱啊!”
    “嗯?”
    “我说你新招的小孩。”客人笑道:“很精神,干什么都用力,看着她就觉得屋子都亮堂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