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候,那个男人突然回过头,一脚踹在了阿婆胸口上!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电光火石之间,阿婆已经倒在地上,像一座山轰然崩塌。
“阿婆——”
众人冲上来,将阿婆扶住,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吐出一口浓黑的血。
另外一些人已经扑上去,把那个男人压在地上,绑了起来,男人一直在骂骂咧咧,被人卸掉了下巴之后,才晓得闭嘴。
当夜,阿婆昏迷不醒,所有人都守在她身边。
姜家如今的状态,已经日薄西山,但只要阿婆活着,姜家就在,可如果阿婆死了……
一碗接着一碗的汤药灌下去,太阳升了,又降了,入夜的时候,传来两个消息。
第一,阿婆醒了。
第二,姜美丽同那个男人,跑了。
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从地窖里逃出来的,又是怎么穿过曲折的山路跑走的。
那个夜晚,姜家一百多口人,都打着火把,聚在祖屋前。
刚苏醒的阿婆,被人搀扶着,坐在主屋的正中央。
纵然大家早就各怀心事,但是阿婆到底是姜家的家主,她被人踹在地上,就是整个姜家的脸面被人踩在地上。
“大婆婆你说句话,我们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们捉回来。”
“姜家女人不受屈,那畜生必须拆骨入瓮!”
“两个!祸是她闯下来的!姜美丽也得回来受家法!”
所谓家法,就把活人的骨头一根一根拆掉,然后塞入一个瓮里,让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姜芬芳有记忆以来,从来没有见过——她一直觉得,这只是编出来的,威吓族人的手段。
但是她明白,此时此刻,没人在开玩笑,只有鲜血才能洗净姜家的耻辱。
烈烈燃烧的火把,映亮了每一个姜家女人的脸,她们都在等着阿婆说话。
那是姜芬芳记忆里,姜家最后的辉光。
阿婆佝偻着腰站在黑暗中,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很乱,她闭着眼睛,沉默了许久。
最后,她说:“算了。”
没人知道是为什么,阿婆一向把姜家女人的体面,看得比天大。
而且,所有人都知道,姜家如今之所以还有号令众人的力量,就是因为还撑着三分气势。
就像一个末路的君王,气势散了,姜家就什么都不是了。
但那天,受了那么大屈辱之后,阿婆就是沙哑着,说:“算了。”
于是。
姜家最后一抹辉光,也熄灭了。
姜芬芳猛然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医院的天花板。
“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医生说你再不醒……你吓死我了”阿柚在一旁带着哭腔道,随即转身跑去喊大夫。
王冽在一旁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意识还清醒吗?”
姜芬芳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脸上是一种奇怪的表情,又像是微笑,又蕴藏着巨大的悲哀。
她喃喃道:“我想起来了。”
人对于痛苦的、难堪的回忆,总是趋于忘记。
她想起来了,那天夜里,她偷偷放了阿姐,阿姐不听她的劝告,非去地窖里,跟那个男人一起逃走。
“我压根就没有想当什么家主,我只是个女人,我只想跟我爱的人在一起,生个孩子,你懂不懂?”
阿姐哭得满脸鼻涕眼泪,道:“阿婆已经老了,外面就根本没人信她这一套,什么一千斤,我听着都害臊……”
姜芬芳听不懂,她只是抓住她的手,不住的说:“阿姐,你别犯傻,你会死的——”
“死我也要跟他在一起!”
阿姐挣开她的手,艰难地将那个男人拉出来。
为了防止他逃跑,那个男人胳膊和腿都被卸掉了,阿姐让姜芬芳给他接上,姜芬芳不愿意,可是阿姐拿了一根钗抵在自己的脖颈:
“你不想看我死在这里,你就听我的话!”
姜芬芳只能动手。
阿姐同那个男人跑出去之后,又突然的折返回来,用力抱住姜芬芳,急切道:“你给我记住了,阿姐打工的那个地方,叫姑——苏,你一定要跑出来找我!”
“快走!老子陪你到这个鬼地方来!倒了血霉!”那个男人低吼,他拽过姜美丽,手臂上有三道奇异的伤痕,那是阿娘们拆骨拆到一半留下的——阿婆病危,她们都跑去了。
而网吧里,那个男人纹着龙的手臂上,也有三道凸起。
不会错的,就是他。
“我找到他了。”姜芬芳梦呓一样道:“姜家五年前没执行的家法,我来做完。”
说完,她嘿嘿笑起来,脸上还带病态的酡红。
没人知道,她为什么,不远万里的,要随身带着一个瓮。
说好血债血偿,就要血债血偿,说好拆骨入瓮,那就要拆骨入瓮。
姜家女人,从不食言。
第15章 洛杉矶·离婚
西海岸的日光,尽情地泼洒在绿意葱茏的庭院,棕榈树的阴凉下,周家的一众人,正在身体力行的准备晚上的烧烤晚宴。
只有周佛亭坐在房间里,死气沉沉,好像跟周遭一切快乐毫不相关。
周母坐在对面,道:“当初我就说过,这个女孩子完全不适合你,你说,所有问题你都可以解决。”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道:“现在是怎么了?突然智障了?”
周佛亭没有说话,说什么呢?
说他的妻子患有精神分裂,不仅有自杀倾向,还是随时会杀掉他。
——那样周母就不是坐在这里谈论离婚,而是马上掏出手枪跟她同归于尽了。
“就是,感情不合。”
“谁不合?你总得告诉我,这是你的想法还是她的想法吧!”
“我的。”周佛亭深深叹了口气,看向窗外热闹的人群,道:“还没告诉她。”
这是周家的家庭聚会。
这周家注重传统,每个月都会举行类似的家庭聚会,所有人都会带着太太、孩子出席。
除了周佛亭。
姜芬芳几乎缺席了每一次的聚会,以后,也大概不会参加了。
自上次不欢而散后,他们已经分居一个月了,周佛亭已经见过了专业离婚律师,现在,他必须要过来,让一生体面的父母做好心理准备。
周母深吸一口气,刚想说话,就被周佛亭打断了。
他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所以当初,您为什么觉得她不适合我。”
其实明摆着,一个是生长在加州、家境富裕、一路名校的美国华裔,一个初中学历,在中国城开美甲店的底层女孩,没有一个地方相配。
但是周母有些迟疑道:“怎么讲呢?夫妻两个没法都做老大,尤其是你的职业规划,你需要一个为你奉献的太太,她一看就不是那样的人。”
“为什么?”
“她是……那种女性,怎么形容呢?她没法当总统夫人,只能当总统。”周母苦笑了一下:“她需要别人听她的指令,为她付出,而你一定做不到。”
周佛亭道:“您的意思,是我作为她的伴侣,不合格?”
周母被儿子的脑回路惊呆了,她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哪怕姜芬芳此刻已经成了网红,但在周母眼里,仍然配不上周佛亭。
周佛亭没有说话,他想起了去年那场歇斯底里的争吵。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的感情开始变得岌岌可危,他隐约感觉到她不爱他,这让他变得暴躁恼怒。
但姜芬芳很少跟他争执,她一直扮演一个完美的妻子。
——顺便,从他身上捞油水。
但那天,她喝醉了。
他临时回家,看到她躺在火炉边,身侧都是烈酒的瓶子,她的眼神是散的,带着一种空洞的悲凉,大概没有想到他会回来,硬撑着坐起来:”抱歉,我……”
她惯常是自律的,如同紧绷脚尖的芭蕾舞演员。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会突然的崩溃掉。
她什么都不做了,把自己锁在屋里,大量吃药,然后从早喝酒到晚上,一边流泪一边念着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不是周佛亭。
周佛亭看着她像烂泥一样的样子,难掩厌恶的皱起眉,道:“你该戒酒了。”
“是的,我很抱歉。”她轻声道,她以为那天他不会回来。
周佛亭目不斜视的从她身边走过,上楼,然后走到楼梯的一半时,他站住了。
“姜芬芳,你不为自己感到羞耻吗?”他低声道:“既然为了钱和绿卡跟我结婚,就应该履行好职责,不是吗?”
至少不应该在他的房子里,为另外一个男人烂醉如泥。
姜芬芳怔愣了片刻,随即,她笑了:“哦,娶我让你觉得羞耻了,是吗?哪怕我有名了,赚钱了,买得起爱马仕了,你还是看不起我……”
周佛亭道:“你有什么值得人看得起的吗?新闻里全是你那些恶心的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