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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他从那天开始自学法律。”姜芬芳对着周佛亭笑了一下,道:“你应该知道,这有多难。”
    周佛亭道:“被害者家属,都会或多或少的学习一些法律知识的。”
    “如果我说,后来他通过了中国的司法考试呢?”
    周佛亭沉默不语。
    不过,那是很久,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姜芬芳看向虚空之中,道:“那个时候,他一边打工,一边学法律,一边去医院照顾我,就这样,日子慢慢过去……”
    第37章 姑苏夜·回家
    日光透过灰蒙蒙的玻璃窗,照进医生办公室里,惨淡而晦暗。
    姜芬芳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苍白,淡青色的血管清楚可见。
    医生的声音传过来:“她这种情况,病程是不可逆的,但回去之后,按时吃药,保持情绪稳定,对暂缓发病有好处。”
    “谢谢您。”
    王冽谢过医生,随即转头对姜芬芳道:“我们可以回家了。”
    走出医院的大门,冬日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睛。
    她有些恍惚,她的意识里还停留在盛夏。
    而此时,已经是2005年的冬天了。
    她还穿着进来时,那件旧卫衣,王冽停在门口,给她披上一件厚实的羽绒服,并蹲下来为她拉上拉链,确保密不透风厚,才道:“走吧。”
    他推来一辆自行车,示意她坐在后面,那种老式的自行车,却并不破旧,被擦得很明亮。
    姜芬芳没有动,她看着它发呆。
    无端的,她觉得坐上它,就会去很遥远、很危险的地方,她本能的抗拒,她想退回到医院里。
    这里虽然冰冷,却是一个很安全,很安全的地方。
    王冽并没有催促她,他就那么静静地等在那里。
    车水马龙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许多人在侧目看着两个人。
    许久后,姜芬芳坐上了那辆车。
    叮铃铃——
    王冽载着她,在姑苏的太阳下,驶过柏油马路,又拐入了青石板小路,又再次豁然开朗。
    王冽拐进了一个小区,里面是一排砖红色的楼房,比起观水街,这里更像“城市”。
    小区隔壁就是一所学校,能看到很多穿校服的小学生从校门口走出来,旁边还有一个商场,打扮时髦的白领们,正提着购物袋匆匆而过。
    不远处几个吊车正在施工,建造着新的大楼。
    王冽领她上了五楼,一打开门,就看见客厅里一个矮胖的女人,正在歇斯底里的狂吼:“讲了多少遍,你还不会做,你去死好了呀!”
    她旁边一个胖墩墩的小学生,嘴一瘪,随时要哭起来的样子。
    见到王冽,女人有些不好意思,主动打好招呼道:“小王,你回来了,呀,这是?”
    “我妹妹。”
    王冽没多解释什么,将姜芬芳领进其中一间屋子里。
    他现在的工资,只租得起一间次卧,跟三户人家共用卫生间和厨房。
    这件房间,窗户朝南,有很大的一面窗户,大概只有十平米,放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就再也没有地方了。
    王冽道:“你歇一会,我去做饭。”
    姜芬芳嗯了一声,慢吞吞的脱下衣服,打量着这间房子,她盯着那张双人床发了很久的呆,才移开目光。
    隐隐的,外面传来王冽跟那个女人的对话:
    “真的是你妹妹啊?嘎漂亮呀!”
    “嗯”
    “那个,要是过个年就走,我们不好多讲什么,可是如果呆久了,水电费要另算的!”
    “好的。”
    过年,姜芬芳木然的想,是啊,要过年了。
    王冽做了一锅老鸭汤,又炒了一盘上海青,蒸了一个鸡蛋羹。
    天已经要黑下来了,王冽房间只有一个灯泡,整个屋里是昏黄的。
    姜芬芳沉默的吃着,他的厨艺不算好,但医院里的饭油水很少,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香的饭菜了。
    王冽坐在她对面,沉默地给她夹菜,许久后,才开口:“彭欢的案子判了,他之前跟朱丰的老婆……有一段感情,后来一直想杀了朱丰,为她报仇。警察在他们家找到了一些有毒的中草药,还有分尸用的电锯……老彭没有上诉。”
    王冽看了姜芬芳一眼,她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继续低头吃饭。
    王冽道:“而你,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法院认定了,你是正当防卫,无罪释放。”
    姜芬芳仍然一言不发的吃饭,就好像这一切跟她无关。
    但其实,她内心好像有一个小人,在不停地吼着,不对!不对!还有东西不对!
    阿姐为什么会死在火车站,彭欢又何必多此一举的,同她网恋,让她来姑苏。
    彭欢这么喜欢阿姐,甚至为了她杀人,可是为什么他还是一直在跟其他女人谈恋爱……
    可是那个小人,仿佛被一层密不透风的、灰蒙蒙的网给罩住了,它的所有情绪,都无法抵达姜芬芳的大脑。
    她只是手有些颤抖,她没有管,继续大口大口的吃着饭。
    王冽便没有继续说下去。
    屋里静极了,能听见筷子碰着碗碟,发出轻微的响,还有隔壁母子写作业,恼怒的骂声。
    王冽又道:“你想回奉还山吗?”
    姜芬芳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就在这时候,窗口突然有一朵烟花绽放,在暗蓝色的天际,格外耀目。
    大概是因为快过年了,谁家的孩子等不及,先放了烟花。
    隔壁的小孩又哭闹起来,大概是想要出去看烟花,他妈妈不肯,因而骂声哭声响作一团。
    姜芬芳抬起眼,看着王冽。
    这还是她从医院出来,两人第一次对视。
    王冽道:“如果你想回家,同我讲,我可以送你回去。”
    姜芬芳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王冽,许久,她放下筷子,说了今天第一句话,她道:“老板,你是要赶我走吗?”
    她太久没有讲话,声音沙沙的,跟记忆里那个阳光纯澈的少女,完全不同。
    王冽怔了一下,道:“没有。”
    姜芬芳疲倦道:“你想要赶我走,就跟我说,我自己会走。”
    她又道:“你的钱,我也会想办法还给你。”
    说完,她就继续吃起来,徒留王冽怔在那里,他努力想说什么,可是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吃过饭,王冽把浴巾和洗发水一类的东西准备好,放在了桌上,道:“你去洗个澡吧。”
    他还记得,姜芬芳超出常人的爱干净。
    姜芬芳接过东西,慢慢走进了浴室。
    狭小、昏暗、地板是水泥的,远超出用量的洗发水沐浴露乱七八糟的摆了一堆,马桶发黄,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异味。
    而王冽去厨房,将碗洗干净了,出来时正碰见隔壁的母子要出门,当妈的还是磨不过孩子,到底带他出门看烟花了。
    王冽回到卧室,擦了一遍地,然后在房间中央拉出一道帘子,将屋子隔成两个空间。
    随后,从门后拿出一张行军床,放在了另外一边。
    在理发店那几年,他其实已经习惯了睡行军床了,他在拘留所的时候,更差的床也睡过。
    只是……
    他看向了属于姜芬芳那张床。
    他新换的床单,橘色的,被子很厚,底下铺了两层,还是很硬。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挂着帘子、无比简陋的房间许久。
    之前请律师和打官司,以及赔付老彭被砸烂的房子,花掉了他大部分积蓄,还欠了一些钱。
    他现在在市里一家理发店打工,每个月的工资不高,大头拿去还债,剩下的,只能租得起这样的房子。
    王冽的物欲很低,从小到大都是,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窘迫。
    就在他发呆的时候,突然,外面传来了一声刺破耳膜的尖叫!
    是姜芬芳!
    王冽迅速跑出去,发现厕所的门大开着,姜芬芳扔穿着衣服,捂着头,不停地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
    这声音简直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每一声,她都好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仿佛要把一些黑暗的、恐怖的东西,通过尖叫呕出体外。
    一声又一声,她终于叫累了,如同一只死马一样,倒在了地上。
    整个房间,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姜芬芳木然地想,她都做了什么啊……
    那个女人,一定会把她赶走的,不,还有王冽……
    他大概终于意识到了,他把一个怎么样的麻烦带回家。
    她躺在地上,转动着呆滞的眼珠,望向了王冽。
    从她开始尖叫,王冽就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见她清醒,他才慢慢地靠近她,然后伸出手,将她扶起来。
    他还是像以前一样,什么都问,什么都不说,只是将她半抱半扶的,带回了卧室。
    他的怀抱是温凉的,只有心口是热的,跳动的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