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佛亭想,这个该死的女人,明明被隐瞒、被欺骗的人是他,可是为什么此刻他觉得愧疚和心痛,压得自己喘不上气来。
姜芬芳抽了一张纸巾,为他擦泪水,就像很多年前,那个美甲店的大姐姐,和失魂落魄的小男孩一样。
“谢谢你。”周佛亭低声道:“那个时候保护了我……”
“我会永远保护你的。”她轻声道:“达利安的事情,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她还在提防他,他知道,她到现在还怕他会为了保护秘密,而伤害她。
她曾经试着接纳过他,是他把一切都搞砸了。
“可是我没能保护你,信任你……对不起……”
周佛亭已经泣不成声,滚烫地眼泪从指缝中涌出来,仿佛无穷无尽的河流。
“跟你认识,同你结婚,是我一生……”
他终究羞于启齿。
热烈的、仿佛将人焚烧殆尽、一生只有一次的爱情。原本就是不属于他这种人的。
现在,终于结束了。
第68章 洛杉矶·不归夜
周佛亭还是帮忙修改了姜芬芳的合同。
还有一系列的,因为处理财产而产生的法律问题。
她在美国多年,有太多的琐碎需要处理,大到不动产投资,小到一把古董椅子,是卖给跳蚤市场,还是寻找合适的收藏家,都需要她大动脑筋。
不过,她把这些都拍成了视频,又赚了一波流量。
周佛亭问:“你在国内还继续做网红吗?”
她的主营阵地在youtube上,回了国,有诸多的不方便。
“不做了。”
她干脆利落的回答,她指了指自己的头,道:“你知道的,我不可能永远高强度工作。”
这倒是真的,她有遗传性精神病,工作压力和情绪波动,都是大忌。
所以这些年她拼命的工作,也过得很节省,衣服包包能租就租,当初在晓洁工作室,尽管有做戏的成分,但也真的受了伤,为了节省医药费,愣是一瘸一拐的回了家。
为的就是靠近那个可以退休的数目。
最后一笔,是化妆包,她把它连品牌带生产线,打包卖给了一家公司,赚了个盆满钵满。
“但我以为……你会为了他们而工作。“
“谁?”
周佛亭道:“你们奉还山那些姐妹,还有朱砂。”
姜芬芳脸上勾起一个讥讽的笑容来,很快就消失了。
“你不是说我之前在玩过家家吗?没错,现在不想玩了。”
这些年,她像一个固执的孩子,一直企图重现过去的时光,奉还山的,姑苏夜里的。
可是现在她才明白,无论她如何撒泼打滚,咬碎牙关,过去的事情就是过去了,留下的也只是一些扭曲荒诞的残影。
就像千禧年,永不复归。
姜芬芳不想继续想下去了,伸了个懒腰,道:“你还有事吗?没事我上去睡一会,明天还要赶飞机。”
乔琪的事情之后,她经常一付睡不够的样子,此时裹着毛毯,歪在墙壁上,睡眼惺忪。
周佛亭犹豫了一下,问:“你确定今天要睡在这里?”
这间房子最终还是没有被处理掉,周佛亭折给她一些钱,再次变成了它的所有人。也许过不久,他下一任妻子就会住进来。
“是啊,怎么了?”
周佛亭环视了一下房子,她最后一批物品,在今天早晨被运走了,如今它空空荡荡,说话都有轻微的回音。
姜芬芳顺着他的目光,跟他一起看着房子,突然笑了起来。
“哎,你还记不记得,刚结婚的时候,我们总吵架。”
周佛亭想了想,也笑了。
那时候她对装修一个家,有着格外丰沛的热情,她想要在天花板上画航海图,在地下室里,弄地狱三头犬的装饰,卫生间的门锁,要做一个自动倒计时的沙漏……
最后什么都没做成——只除了那间小小的中药房。
因为周佛亭拒绝所有的奇思妙想,他坚持要保留这个房子原本的格调,哪怕只是想改造一个小小的吊灯,她也要各种举事实摆道理,像在举办一场博士答辩。
后来她就累了。
“现在真是难以想象,我那时候怎么那么多精神,吵架、辩论……”她喝了一口热牛奶,困意越发上头,道:“你走后记得锁门。”
就径直往楼上的卧室走去。
周佛亭仍旧站在那,他看到几年前那个女孩子,穿着宽大的帽衫和牛仔裤,精力旺盛的指挥着工人,到处都是她的声音,她的笑容。
那时候他竟不觉得珍贵,总觉得,他们还有许多许多一起的光阴。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晚上。
周佛亭对着楼梯上的她喊:“明天需要我送你去机场吗?”
她有气无力的从楼梯上探出头:“你不是要开庭么?我已经叫了司机。”
她又道:“拜托,别搞得像生离死别一样,咱们俩不是演偶像剧的关系。”
随即,她扑向那张柔软的床,下一秒,已经失去了意识。
周佛亭倒不是出于情感——至少不完全是。
他总觉得不安全。
虽然理论上来讲,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伙同她有仇的人,应该早已放弃了才对。但是乔琪曾与国内的账号联络过,还打过一大笔钱。
这两件事联系起来,他觉得很有可能,也许仍然有那么一个人,在暗处注视着她。
他曾经警告过她,这时候回国是不安全的,甚至搬出王冽来:“他不是说不让你回国吗?”
但她说:“难道美国就很安全吗?上半年还不是差点被人害死。”
还是自己人。
“我算看明白了,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她懒洋洋道:“正好回国,来一个杀一个,来俩我还赚一个。”
周佛亭就不再说话了。
其实最好,还是朱砂陪她一同回去,周围有个男人更让放心。
但是朱砂要上学,已经半年多没有回来了,而且……
周佛亭总觉得,她处理财产,其实应该提前跟朱砂讲一声。
她早决定了不生孩子,他们一直为此吵架,她说朱砂就是她的孩子,他会继承她的一切。
但现在,她把她的“一切”都给卖掉了,拿着钱回国,朱砂会怎么想?
不过这一切,已经跟他没有关系了。
第二天周佛亭照常去开庭,他想如果结束得早,就去送她,但并没有,包括后续的工作多而繁杂——毕竟他之前,颓废了太长时间。
等到真的从工作上缓一口气,抬起头来时,已经是一个礼拜后了。
他想着,姜芬芳怎么也安顿好了,于是打开了她的账号——自她回国之后,就没有更新。
一个不安的念头攥住了他。
他打电话给她,没人接听。
不是被挂断,是长而久的响着,但是没人接,任何联系方式都是如此。
周佛亭只觉得心重重地坠下去,坠下去……他又给阿柚打了电话。
他跟阿柚本身不太熟,甚至有点互相看不上眼,找了许久才找到阿柚的电话。
“请问,姜芬芳回国安顿下来了吗?”
“回国?”
阿柚的声音有些不知所措:“她不是要度一个月假吗?告诉我们谁都别来找她。”
仿佛有钟鸣在耳边敲响,周佛亭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那不可能,因为他眼睁睁看她买了机票。
他道:“……她是怎么说的?”
对方发来一张截图。
在她本应该在飞机上的时刻,她打字,告诉阿柚:“我来美国后,还没有好好逛过,我要给自己放个假,这段时间,谁都不要打扰我。”
前面的聊天记录,都是中文。
只有这一段,她用了英文。
周佛亭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开车赶往了他们曾经的家,那座处于郊区的别墅。
车开得飞快,却不如他的心跳。
如果她在那里遭遇了什么……现在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不,不会的,她已经自己住了好长一段时间了,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可是……
为什么,为什么不来看看呢?她跟他说好了,等她走后过来检查卫生的,可是因为工作忙,因为某种矫情的情绪,他没有去。
该死!该死!
红绿灯的间隙,他狠狠捶打了一下方向盘,汽车发出尖锐的爆鸣。
终于到了。
打开房门,阳光和灰尘一同涌进来,眼前是一片晦暗的、幽灵般的白色。
沙发、桌板、电视机……一切都罩在雪白的布单下,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不详的气息。
很难说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明明一切空空如也,什么都没看见,什么声音都没有。
可是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还是从顺着脊背攀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