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此之外, 就是共同的经历,譬如同窗、同年、同袍,同个老师……
以上,柳双双都没有。
故乡被割让了出去,成了天狼国的地盘,乡亲们也在逃难时失散了,没读过书,也没参过军,前半生的经历乏迹可陈,波澜不惊,唯独十年前那场战役……
要说情况,说来也确实有些复杂。
活着的人总是备受争议。
当年,以沐进忠为首的一众将帅,因为战败被问罪,背负骂名,含恨而终。新的英雄却是踩着同袍的尸骨,走到了台前,成为了虽败犹荣的少年英杰。此后,更是平步青云,扶摇直上,现在是一区都督了。
纵然掌握话语权的人能颠倒是非,肆意愚弄百姓,但当事人,尤其是既得利益者,遇上知情者时,心情总还是复杂的,或许会恼羞成怒、杀人灭口也说不定。当群体的矛盾都转移到个人身上,人就很难置身之外,保持理智。
如今看来……
季开来确实感觉到了耻辱,柳双双的出现,掀开了封尘多年的遮羞布,他能活下来,并非因为在朝中有什么靠山,或者父辈有什么能耐,而仅仅因为他是受降的戎族,战功不足以服众,没有根基,掀不起风浪,为“以夷制夷”的策略能继续发挥作用……很多。
旁人羡慕他得了皇上赏识,他却引以为耻,靠上位者轻蔑的仁慈得以苟活,这又算什么本事?但真正有本事的人,却也是以那样可笑的方式,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敌人没有杀死他们,恶劣的环境没有杀死他们,饥饿疾病没有杀死他们,只是轻飘飘的几句话,就让他们众叛亲离。被保护了的人,也不过是一群偏听偏信的蠢货,反过来指责他们无能,这才彻底击碎了他们的信念。
这样从上到下都烂透了的国家,根本不值得他们付出生命的代价保卫。
季开来看着长相锐利的女人,收起了剑,语气冷淡,“你说你从靛青来,所为何事?”
十年的时间,足够改变一个心怀热忱的小将,将尚未展露的锋芒磨平。以个人魅力凝聚起来的团队,终将在核心人物的离去后分崩离析。
正因为见过言行合一的王者之师,见过少年将军意气风发的模样,柳双双看着已然面目全非的“故人”,心里难免生出几分唏嘘。身居高位的都督,融入了游戏规则之中,更加谨慎理智,甚至漠视,她对借兵之事,更不报什么希望了。
都督府位于苏州府城昊城,锡丘城是必经之路,经过的时候,柳双双就看到了另一支淮军在围攻锡丘,驻军出门迎战。和围困靛青那支不同,这支似乎是淮军精锐,虽然是横冲直撞,没什么章法,但斗志昂扬,和朝廷正规军碰上,竟然也不落下风,双方僵持不下。
这似乎也印证了她的猜测。也不知道淮军的这番变动,有没有传回京城。照朝廷的办事效率,大概又要开个十天半个月的会议吧。
柳双双赶着去昊城,因此没有停留太久,也是以免被殃及池鱼。
柳双双研究过地图,锡丘城是苏州门户,走水路过昊城速度最快。但也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小路,可以绕道通行,只是,这些地方在山林之间,人迹罕至,地势复杂,因此,大军不适合经过,队伍太长,容易被伏击团灭,却适合小支队伍快速通行。
如果率领小支精锐,抄小路侧边突袭,与锡丘城的驻军里应外合,成合围之势,或许也能解锡丘之围,之后再奔袭靛青……
柳双双叹气,说了一下自己的猜测,“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今乱军兵分两路,佯攻实围,声东击西,两地兵马互相照应,看似高明,实则虚张声势,攻势渐缓,恐内部有分歧,矛盾重重。”
这也是大多数起义的弊端,他们大部分是走投无路,破瓶子破摔,揭竿而起,一开始,还能凭着一番孤勇拼命,打出不错的战绩,但等到队伍发展壮大,问题就展露出来了,纪律散漫,不擅经营,没有长远的计划和目标。
等抢到了足够多的钱,一无所有、只能拼命的孤勇就消退了,分歧接踵而至,有些人图谋更大,要掀了这天,有些人却是萌生退意,想要过富家翁的生活。
人心易变。
一开始,或许还能称作是义军,打倒贪官污吏,开仓放粮,乍富之后,却又免不得成了土霸王,反过来欺压支持过他们的穷苦百姓,成了匪军一般的存在。
每个朝代或多或少都有类似的事情发生,这样松散的队伍,遇上有着源源不断后勤的正规军,通常都坚持不了多久。但凡正规军战力还过得去,有个靠谱一点的主帅,起义军都是很难取胜。反之,起义军若是势如破竹,一路打到京城,直捣黄龙,如此王朝气数已尽,也该改朝换代了。
然而,衍国军备废驰,时常削减军费,征兵的方式又是募兵,为钱银而来服役的士卒,无论是战斗力,还是战斗意志都很拉胯,所以,这波是菜鸟互啄,还能打成这样,真是让人看着焦灼。但对现在的衍国来说,没败恐怕就算是大捷了。
若是不想劳民伤财,干脆派出使者,许以利益,分而化之,这场无妄之灾,也能早些结束。之后再安置流民,治理水灾,控制瘟疫。
但无论打还是不打,都需要有个牵头的人,偏偏衍国朝廷的情况,讨论不出结果,就不会执行,短期内也解决不了,只能僵持着。
想到这,柳双双冒出了一个有些荒唐的猜测,朝廷迟迟不发兵,该不会是想着趁机削减人口,就能省点赈灾粮吧。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虽然良田被淹了,又出了起义的事,今年的赋税估计是收不上来。但也不至于为那点钱粮,就自毁根基吧,没人怎么恢复生产?江淮不要了?
暂且按捺住胡思乱想,柳双双又说明要害,“昊城与锡丘毗邻,将军焉能不知唇亡齿寒的道理?今衍国内忧外患,百姓惶恐,易将早日平息……”
“那是朝廷该考虑的事情。”既然他们愿意耗着,那就耗着,中原人都不怜惜中原人,还轮得到他一个戎族人越俎代庖,季开来冷笑一声,“唇亡齿寒,那便等蠢人都亡了,叛军兵临昊城再说。”
两人终究是不欢而散。
自那天之后,柳双双再也没见过季开来。不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想法,却也是给祂们提供了庇护,让祂们安顿了下来。
虽然第一目标没达成,但第二目标也算是超额完成了,她还以为对方会把祂们打发到犄角旮旯,让祂们自生自灭,或者干脆把祂们赶走。以上猜测都没发生。过去的事情不好评价,但就对祂们这些素不相识的人来说,能提供住处和食物,倒是难得的大善人了。
柳双双和孩子们在府里安顿了下来,对外宣称是都督老家来的亲戚。每天吃吃喝喝,锻炼身体,几个小孩很快就长高长胖些,食量也大增,有了些许锻炼的痕迹,别的不说,逃跑应该是没问题了。
然而,午夜梦回,柳双双总惦记着靛青镇,倒不是她多有责任感,说到没做到,总让她感觉有几分念头不通达,因而,这些天,操练起十个小孩来,也越发严格,终于,在她锲而不舍的努力下,她将十人加入了培育列表。
好好培养下来,不说出息,少说也能在乱世中站稳脚跟,她也算是全了这缘分,只是,这投入培养的时间也太漫长了,少说也要五年十年。然而,客观规律如此,她也只能多点耐心了。
夜里,柳双双翻开了技能书,翻到了活点地图那页,几乎每天晚上,她都会抽空看看。或许是因为蹭到了季开来的热度,她在昊城的声望值也涨了一点,但距离80大关,还有好大一截,因此,地图上还是灰茫茫一片,唯有靛青镇,始终散发着光亮。
从地图上看,靛青镇里的人有减员,但人数并不是很多,随着声望值缓慢提高,地图上又出现了历史记录的功能。
从历史记录来看,今天,双方又隔着城墙,交锋了几次,没有大型攻城器械,即便靛青镇的城墙不算特别稳固,但仅凭人力,淮军是很难破城而入,最多就是围城。靛青镇那边,比起物理伤害,压力更大的,怕是心理压力和粮食不足。
想来,精锐依然集中在锡丘城,但凡两支淮军合一,靛青镇都守不住了,只是,若是锡丘城久攻不下,主力淮军也不知道会不会退回靛青,强攻靛青镇,以补充后勤。
柳双双盯着地图。
如果你想得到某些东西,就不能只让旁人承担风险。
扬名天下……
第二天一大早,季开来还在晨练,一道身影,便就匆匆闯了进来。
“等等,柳姑娘,老爷还在……”
身材强健的男人打着赤膊,擦了擦冒出的热汗,听到动静,他披上了里衣,看向不请自来的精瘦女人,却见女人神色严肃,拱手作揖,震声道。
“还请……”
话音未落,身着甲胄的陌生士卒急匆匆地赶来,“报,都督,探子来报,锡丘失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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