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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而在生产力有限的古代,危险和机遇并存,耕种靠天吃饭,但为了生存,人却也不得不冒险,依河而居。当无情的河水冲垮一切,一无所有的村民,显然要进行更疯狂的冒险。
    “没有粮,我们就抢,粮铺的打手冲了出来,本来还在排队买粮的人也争抢了起来,到处都乱哄哄的,官差来了,我们转身就逃,有些人吓得腿软了,被抓住一顿打……”
    他们无功而返,只能躲在山里。
    男人断断续续说了些最初的事情,水灾过后的一段时间,浑浊的河水上飘着各种东西,死掉的动物,还没成熟的水稻,门前屋后种的菜,都被连根带泥冲了出来,有时也会飘过几具浮肿的尸体。
    “老一辈的人说,遇着发大水,水里的东西不要吃,沾了浊气,吃了是要死人的,但是太饿了,孩子在哭,哇哇哇的,像催命符。”
    实在没办法了,一群人把能找到的东西都吃了。
    然后就有人开始呕吐拉稀,吐着,拉着,人就死了,山上贫瘠,找不到什么野果野菜,饿得眼睛发绿的众人,恨不得把地上的泥,树的皮,枝头上的绿叶,都一股脑塞进嘴里,不是没人这样做,这样做的人都死了。
    每天都在死人。
    “我们不知道要怎么办,不知道要往哪里逃,不知道过了多久,河水退去了,我们回到了村里,那天特别闷热,但河水终于退了,我们能回家了。”
    但在南边生活过的人都知道,夏秋之际,要是天气特别闷热,那十有八.九是要下暴雨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失温、饥饿、瘟疫、死亡……这几乎是大灾过后,难以避免的灾祸。
    监狱里,照明的火把摇曳,柳双双三人都没有打断男人有些漫长的诉说,但他自己就停了下来,没再说那些微不足道的苦难,他知道自己该交代什么。
    “李家小子念过书,做过几年少爷的跟班,他见识广,主意多,带着我们去劫粮……”城里的粮也是要从城外运进去的,一些地主自己就有粮仓和庄子,他们占据了最好的良田,即便有点损失,有存粮托底,依然过得富足,甚至还有多余的陈粮拿去卖。
    与此同时,天灾难测,即便没受到水患牵连,按照以往的经验,未免灾情扩散,粮食短缺,拥有大片良田的地主士绅,都开始令人抢收,这就需要大量人手,对于因为水灾失去了一切财产的村民来说,这是活下去的机会。
    对于士绅豪族而言,同样是兼并土地的机会。
    这样的事情,在这片土地上发生过无数次。究竟是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田地更重要,还是当下有口饭吃,让一家老小活下去更重要?
    有人卖掉了土地,成了佃农。
    人总是很容易满足的,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有人想要退缩了,比起冒险劫粮,成为佃农好像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但李家小子的一番话骂醒了他们。
    “现在要咱们抢收粮食,那些个老爷们才愿意赏咱们一口饭吃,可你们想过没有,粮收完了,他们凭什么养着咱们这么大一帮人?田卖了,人也卖了,咱们还有什么能卖?!”
    “回头就像狗一样,将咱们踢到一边,让咱们自生自灭,难道要等到那时候再来反抗吗?粮食早就卖到北边去了,富得流油的地主士绅换来大笔大笔的钱银,多的是人给他们卖命,他们买来各种弓弩刀剑,部曲们把庄子保护得严严实实,我们拿什么去争?!拿什么活着?!到那时,我们还要让我们的父母妻儿,再经历一次绝望挣扎吗?”
    面容黝黑的男人挥臂呐喊,脸色涨红,额头的青筋因为愤怒而隆起,“我们要争,我们要抢,让瞧不起我们的人都看看,我们不是孬种,我们要吃饱,我们要活着!”
    振聋发聩的话语直击心灵,本来有些怯弱的村民们都团结了起来,是啊,他们一退再退,现在,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
    不过是去死,他们不正在经历着吗?
    “活着,我们要活着!”
    劫粮,就是在城外运到城内的时候。
    他们成功了。
    有了粮食,他们吸引来了更多同样遭受了水灾、无家可归的难民,规模也越来越大,从原先的一个村的老弱妇孺,连带着青壮几十人,到后来的上百人,上千人,浩浩荡荡,仿佛看不到尽头。
    他们从抢地主,到抢官府,再到抢粮仓。
    追随者越来越多。
    他们活下来了。
    分歧,却也是在这时候产生的。
    柳双双三人离开了监狱。
    这是近郊的庄子,因着靠近南门,直面来路,防御性不强,倒是适合当个前哨。又是地道,又是竹屋,还有庄子,季开来这风格确实挺戎族的,狡兔三窟式作战。
    三人回到了竹屋。
    显而易见,这里才算是季开来的大本营,靠近东边的大山,隐蔽性很强,进可攻,退可守,打不过还能跑。
    陌无归再次掏出了地图,摊在桌面上,一时间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看着弯曲的线条发呆。
    柳双双研究着地图。
    按照俘虏的说法,因为后期扩张得太快,鱼龙混杂,一开始团结的村势力,随着人数规模的变化,已经有些变味了,或者说,名义上的义军头目已经没办法掌控那么庞大的队伍了。
    这也是绝大多数势力,发展到一定程度之后会面临的问题,阶段性的目标达成之后,队伍又该何去何从?所谓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毫无疑问,这支队伍有冲锋陷阵的能力,但在外部矛盾和生存压力得到缓解之后,队伍就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四分五裂了。
    是的,四分五裂。
    李家小子李且过带领的激进派,以投降士卒和富商大贾组成的投机派,山贼流寇为首的劫掠派,以及世家豪族暗中控制的割据派,最后是老弱妇孺抱团的保守派。
    其中,以李且过的野心最为强烈,打出了“天道已死,淮安当立”的口号,意图掌控江南,与朝廷隔江而治,是淮安军名义上的首领,自封征南大将军,手下有四大天王,天地玄黄。
    天王,劫掠派头目胡骠。
    地王,割据派头目张成事。
    玄王,保守派头目李弯刀,同时也是李且过的妹妹。
    黄王,投机派头目万推金。
    攻打下淮州之后,众人占据了淮安粮仓,纵然因为路途原因,有些州县还没把抢收的粮食运过来,但粮仓已经满了大半,夸张点说,淮安军拿下了下半年江南三分之一的税粮。
    但这是青苗,又是接连大雨,没成熟的粮食容易发霉发芽,放不了多久,必须尽快食用,而摆在众人面前的问题是,到此为止,各自分粮回家,还是继续北上,攻占更多的城池。
    大部分人自然不愿意就此为止,紧接着就到了第二个分歧,究竟是稳打稳扎,徐徐图之,攻占隔壁宣州,再一步步蚕食江南,还是趁着朝廷没反应过来,绕路强攻苏州?
    湖州偏安一隅,易守难攻,倒是不好强攻,地王张成事提出,他张家与湖州沈氏有姻亲关系,或许能够说和。
    没等淮安军做出决定,朝廷派出的虎贲军到了。
    这场战打得很激烈,和传闻中,虎贲军大败而逃不同,双方激战了半个月,虎贲军数次占据了上风,因而才传出了朝廷大捷的消息。
    从亲身经历者嘴里说出的话,多少还是有些说服力的,这一打,淮安军损兵折将,内部再次生出了分歧。
    有人觉得,打不下去了,还是投了吧。
    有人觉得,朝廷剿灭的态度坚决,投降只有死路一条,必须要打。
    李且过拍板决定要打,但与此同时,他也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分兵。
    “所以,连自己人都不知道头目跑到哪儿了。”陌无归觉得这打法似曾相识,这不是他们戎族从前四处劫掠时用到的骑兵袭扰吗?
    “分而袭之,围而攻之,蚁多咬死象,不错的想法。”季开来抱臂环胸,他看向依然专注于观察地图的半个同乡,“你觉得,祂们会藏在哪里?”
    “跟着敌人的想法跑,只会落入敌人的陷阱。”柳双双合上了地图。
    “现在,该急的应该是祂们。”
    第184章
    后勤, 归根结底还是后勤。
    双方进入到了互相试探拉扯的阶段,对于彼此的兵力差距,大家都没有明确的概念, 因此只能是试探。
    不管怎样, 柳双双需要一场胜利,不仅仅是为了刷声望值, 也是为了获取上升的机会。
    简陋的竹屋没什么住的地方,要到更深的山里头, 这也是季开来秘密练兵的地方,除了从老家带来的部曲, 他同样收养了同袍同泽的遗孤,因此, 在柳双双带着孩子前来投奔, 他更看中的是孩子, 并不是所谓的半个同乡。
    对于柳双双此人, 季开来感官复杂, 当年疏散的百姓何其多,又是紧要关头, 灰头土脸的,他怎么可能每个人都记得。但这么多年来, 从未有人以此身份找上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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