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下了朝便连忙赶来,就是连口热茶也来不及喝。”
路呈阳用袖口擦汗,说话时口中还带着热气。
万贺堂沉声道:“阿林,先给路将军倒杯茶。”
路呈阳接过,大口灌下。又嫌阿林动作慢,索性把茶壶一并拿来,连着喝了几杯才觉得解渴。
阿林双手一空,还愣了下。
这可是上好的名茶,都是慢慢品味的,哪像路将军,牛嚼牡丹,像灌水一样,白瞎了这茶。
路呈阳随手将几乎喝空的壶放在一边,这才直言道:“万将军可知今日朝堂发的事?”
万贺堂随意的神色一收,挺直了身,“有所听闻。”
“也是,万将军的消息向来灵通。”
路呈阳随口说了一句,可阿林的表情微变,他不由得眼神锐利地看着路呈阳,这人是什么意思。
万贺堂倒不计较,要不是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人,还以为这话是在暗中讽刺自己。
路呈阳皱着眉,满是不解,“胡如已弹劾李晋修是为何,莫不是两人暗地有过节?”
万贺堂闻言,淡淡勾唇,说这人没脑子,居然真就不转一点弯。
他微微摇头,没有回答,反问道:“路将军以为如何?”
“我也看不明白,只知朝堂暗里像是分了派系,现在隐隐互相针对。”
“说的是,不过是为了王贤罢了,今个皇上不还奖赏了王贤吗?”
万贺堂用手拨弄着棋奁中的棋子,他自以为自己说的明白,谁知道路呈阳还是一片懵懂。
路呈阳不满道:“一个阉人整天折腾,不怕遭天谴。”
看路呈阳挠头思索的样子,他不禁叹了口气。
和这种大老粗说话就不能含蓄一点,但凡拐个弯,这人就听不明白了。
“无论是李晋修也好,胡如已也好,不过是皇上和王贤的博弈罢了。”
“新皇已立,王贤得权不正便惶恐,偏要不停试探,皇上忍让,他便猖狂,弦绷得太紧便要断了。也许要不了多久,朝廷就要变天。”
“你是说皇上要动手了?!”
路呈阳满是吃惊,他怎么一点都没感觉到皇帝想要动手的意味,朝堂上不仅委以王贤重任,还时常提拔王贤党羽。
“且看吧,最近一段日子,无论朝堂吵成什么样,无论局势往那边倒,都别暗自掺和。”
万贺堂也就只能提点到这了,他还是挺欣赏路呈阳,不希望他傻傻的被连累身家性命。
“万将军觉得皇上能除得了王贤吗?”
路呈阳性子再直,听了万贺堂的话也知道其中利害。
皇帝刚登基,根系尚浅,能扳倒根系密布的王贤吗。
万贺堂眼神轻蔑,满含深意道:“王贤一党就如同这杯中水,看着满,但只要多加一滴,就会溢出来。”
“王贤如今所有的权力都是先帝给的,他有多威风都依仗着先帝。”
“如今先帝驾崩,新帝即位,他若是聪明就该省些心,多去讨好讨好皇上,而不是自以为是的和皇上对着干。”
万贺堂一边说着,一边往茶杯里倒着水,没一会水就溢了出来,流到桌面上。
那水在桌上散开,倒是一点也聚不起来了。
“哪怕皇上刚即位,可他始终是皇上,始终捏着全天下人的性命,全看皇上愿不愿意做罢了。”
路呈阳像是听呆住了,良久才憋出一句,“所以皇上是十拿九稳了?”
“并非,可要看皇上这网编的密不密,能捞起多少鱼了。”
杀一个人不难,杀十个人也不难。
难的是如何让这错综复杂的关系得到有效的梳理,难得是如何把握住这个度,还能堵住悠悠众口。
“这么说我也算是明白了,谢谢万将军提醒,不然我这种拿不清事的,迟早栽在里面。”
路呈阳无不庆幸自己虽然不太灵光,可能拉的下脸去问灵光的人。
这么一想,他越发佩服起万贺堂来,“万将军不知何时能修养好?”
“且让我再休闲几日吧。”万贺堂将指尖的棋子扔进棋奁里,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他才不会承认那日皇上离开后又将他禁足了七日。
……
“皇上,您不觉得这皇宫冷清了些吗?”
徐青陪着皇上在御花园散步,其他侍奉的奴才宫女都被沈祁文遣散了,只留下两个侍卫做个照应。
沈祁文不觉得有人能突破众多侍卫来皇宫刺杀他,不过提防真出了什么变故,还是小心了些。
今日的阳光甚好,打在人身上带着微微的暖意。
光线十足,铺在御花园里像是撒了层淡淡的金雾。
穿过两侧高挺的树木,那光便透着树叶的空隙打了下来,落在悠长的石板道上。
石板道的两侧铺着好看的鹅卵石做点缀,而正前方正是一个有五六米宽的水池。
水池里养着的是上好的红鲤鱼,头部还带着一点金,在水里游着好看极了。
水面被阳光照着,像是一层层鱼鳞分割着,折射出五彩的光来。
这看着不大的鱼池在修建的时候可是废了一番功夫,为了让里面流动着活水,硬是在下面修了一条长长的渠和外面的河连着。
而一边的篮子里一直放着鱼食,如果哪个贵人路过此处起了兴致也方便着喂。
沈祁文的胳膊搭在栏杆上,盯着池塘里的鲤鱼看了半晌,时不时往里面扔些鱼食,就能看到一大群的红鲤鱼蜂蛹上前。
他垂着头,声音不变:“怎么着,想让朕填充后宫了不成?”
最近也不是没有大臣上折子提出此事,按理说他刚即位时就该顺带着大封后宫,可惜皇兄还没来得及给他指婚便驾崩了,故而他成了大盛历代唯一一个封无可封的皇帝。
不过他暂时还不想选秀,一方面他母妃已逝,整个后宫没一个长辈能帮扶操心此事。
另一方面,他忙于朝政,前朝争端已经够让他烦躁的了,不想无事的时候,还要头疼于后宫莺莺燕燕的折腾。
“奴才倒不是这个意思,皇上可以不急着大选,先找几个不错的伺候着也成。”
徐青暗暗劝道,子嗣一事关乎社稷,不能不操心。
“上次的事给了朕提醒,谁又能知道处心积虑又或者是巧合偶遇的女子都是奉了谁的意?”
沈祁文拍了拍手,将指尖沾上的碎屑拍掉。徐青立马递上帕子,他接过擦干净手后,又把已经弄脏的帕子扔给徐青。
沈祁文话音一转,又将注意力放会在鱼上,“平日里太监没给这群鱼喂饱吗?”
“每日都喂,刚送进宫里才拇指大一点,如今都长得这么肥了。”徐青笑嘻嘻的伸手比划着。
沈祁文看了眼后露出了然的神情,语气冰冷道:“既然朕没有短了它们吃食,为何扔下几粒鱼食,这群鱼便急不可耐的扑了上来?”
徐青想了想解释道:“可能是吃饱了也想着再吃一点,总不愿意食物在面前被别人抢了。”
徐青刚说完就像是有所领悟般惊诧的抬头,在看清皇上眼中的冷意后莫名感到心虚。
“是啊,一群鱼儿都会做的事情,放在人身上好像也没那么稀奇了。”
沈祁文动手将篮子里的鱼食全部倒进鱼池里。
徐青刚想开口,又讪讪的闭了嘴。
“朕听说鱼是不知道适可而止的东西,朕倒是想看看它们会不会被撑死。”
倒完后又把篮子放回原处,扭头欲走。
刚走了几步,他突然顿住:“死了的就清理干净,别为了几条鱼污了朕一个池子。”
……
走着走着,脚像是不听使唤般走到了郦昆宫门口,叹了口气还是决定同那位昏迷着的黄小姐说几句话。
“皇嫂。”
沈祁文走到德敏皇后身边,看着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的黄菁菱,斟酌着开口。
“朕打算封菁菱为兴平郡主,再告示众人菁菱是为救朕而伤。”
“兴平?”德敏皇后抬眸,似有些惊讶,“这可是实在的封地,过往从来……”
“从前没有朕就开这个先河,难道朕的命不值吗?”
沈祁文坐在椅子上打断了德敏皇后的话。
“皇嫂,你操劳这么久,先休息会,朕想和黄小姐说几句话。”
德敏皇后定定地看了沈祁文一眼,将帘子掀开,吩咐所有的宫人离开,只留下沈祁文和昏迷不醒地黄菁菱。
待所有人都走开后,沈祁文轻声开口,“再不睁眼,朕就要治你欺君之罪。”
沈祁文把玩着手上的珠串,珠子波动时有清脆的碰撞声,一颗一颗,在房间内格外明显。
“李太医可是医中圣手,就算是吃药改变脉象依然诊的出来。朕叫其他人退下是给你这个机会,你要是宁顽不灵,就再也不用醒来了。”
等了有半炷香的功夫,依然没有答话,仿佛一切只是自己唱的独角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