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斟酌用词道:“启禀陛下,近日市井流传数篇策论,老臣观之...颇有些新意。”
“左相是要献文了?这么说,朕还真好奇这是什么文章能请动左相。”
沈祁文饶有兴味地支起下颌,眼角余光却瞥见殿柱阴影里万贺堂紧抿的薄唇。其他大臣均是探出了头,紧张地瞧着。
沈祁文拿到文章,看到开头,先是一愣但并没有说话,接着通读下来,确实有几分见解。
“这文章可是出于今年科举的举子之手?”
“回皇上,并非,”左相从自己的袖子掏了掏,又拿出好几张纸,“皇上再看看这些。”
众大臣一瞧,左相准备的如此充足,再看他面不改色的脸,哪还有刚刚的为难样子。
真是装模作样的老匹夫!
何崇名官袍下的腿在哆嗦,心里在咒骂,没影的事居然捅到皇上那了!
他惶恐的看向王贤,后者正观察着皇上的反应。
他自我安慰道,不会的,王公公和自己在一条船上,王公公肯定有办法把这件事糊弄过去。
随后他又懊悔,当时杀林飞云时应该一把火把客栈烧了。
该死的周显仁!
沈祁文拿到那几张纸,看到相同的题目时没了往下看的欲望,抬头问道:“左相这是什么意思,应当不是为朕举荐文章而来吧。”
“皇上,这些文章均出自坊间,近日有一流言愈演愈烈,说是礼部泄题。而刚刚那些文章,均是提前做好的答案。”
会试题目早被皇上定好交由礼部封存,除了皇上,理应没有任何人知道考试题目。
沈祁文的手指攥紧,但只思考了极短时间就把心头的怒气压了下去,“无稽之谈,莫要再提这件事了。”
皇上都说这是假的,其他人原本的怀疑也被打散。
一时间庆幸,还好自己没当这个出头鸟。回去要好好约束家中子弟,认真备考。
何崇名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又怕别人察觉异常,装模作样的扭了扭身子。
皇上居然就这么把事情压下来了,皇上明知道那正是会试的考题!
想的正出神,就听到皇上不含感情的声音,“温煜,何崇名留下。”
被点到名字的何崇名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完了,要被皇上秋后算账了。
已经离开的万贺堂还在回想着刚刚皇上的表情,他看的分明,那一刻皇帝明明是动了怒气。
联想到自己查出来的东西,他不敢想那些事情让皇上知道会是多么大的打击。
如果,他把这件事压下来,会不会……
他一瞬间升起了把这件事压下来的想法,可那股冲动褪下去,皇上头疼于王贤事大,那他就更不能让王贤随意的安排自己的人进朝堂。
他必须得把王贤这群蛀虫给清理掉!
另一边被留下来的何崇名心惊胆战,每一秒都是巨大的煎熬。
“临近会试,礼部事情繁杂朕也理解,但是像今天的事朕不希望再听到。”
“是,臣一定会注意,不会再让坊间传出这些谣言了。”
“好,下去吧。”
啊?就这样吗?难道皇上没发现泄题吗?不可能啊,皇上自己出的题自己也不记得了吗?
何崇名哆嗦的腿也站直了,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在实处。
沈祁文这边私下安抚了礼部,像是完全没发现礼部泄题的事。而何崇名一出来就被王贤的人叫去,问皇上到底说了什么。
现在的何崇名不像前两天那样惶恐,站直了身子道:“皇上让我们好好准备会试,不要让谣言再次盛传。”
王贤挑眉,摇了摇头,背着手嗤笑道:“看来皇上是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什么意思?大人的意思是皇上不想管这事?”
何崇名闻言立马扭头,连摸着胡子的手都放下了。
王贤皱眉,他虽然得意于何崇名的谄媚,又非常看不上这种没脑子的人。
“临近会考,你觉得皇上会希望现在爆出丑事吗?这不是说明皇上管下不利,不就损了皇上的威严吗?”
他一脚踢向那个蠢货,“现在皇上不追究不代表皇上一直不追究,趁着现在好好把屁股擦干净,要是敢连累到我,哼哼……”
被踢了一脚的何崇名不敢有丝毫怨言,连忙点头承诺道:“我这就处理,必不可能牵连到大人。”
……
“这是什么意思?礼部真的泄题?”一群人围在宫门外的告示栏,对着告示栏指指点点。
一夜之间京城的各处都贴满了写着礼部卖题的告示,上面写的极其详细,把何人从何处买题用多少银子都讲得一清二楚。
围着的大多是凑着热闹的百姓,而读书人大多不屑于围在那,而是在茶馆酒楼大肆讨论着。
“这朝廷上下都是些腐鼠,就连坐着的那位也是一样!”
“什么会试,人家早早就定好了名额!我们从各地几月的奔波才赶到京城,几十年的苦读都成了笑话,哈哈哈……”
一五十多岁男子不忿的怒斥,笑着笑着竟出了眼泪。
“你疯了,要是被别人听到是要掉脑袋的。”
坐在旁边的人听到这话,连忙制止道。他看了下周围的人,立马声明,“这和我无关,我可没这个意思。”
这样的事在京城各处都有发,还有的即兴作诗,矛头直指礼部。
“主子,外面群情激愤,许多举子联合起来要去礼部要个说法。”
阿林一脸后怕的拍了拍胸口,他刚刚听那些读书人不重样的骂人,佩服之余想到皇上那张脸,立马害怕了。
多大的胆啊,居然敢骂皇上。没看到强如自家主子该被打还是被打。
万贺堂听到却并不意外,事关自己的利益,谁能等的下去。只要有一个人冒头,其他人都会跟上去。
“贴在各处的告示也被撕了,还出动了京军,看样子是想压下去。”
“哦?”万贺堂挑了挑眉,皇上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不知越是想压就越是逆反吗?”
不,他想了想。或许皇上正是这个意思。
第28章 拆题自证
三百举子以血联名《科举清明疏》,当场贴满六部衙门。文中痛斥:“朱门卖题,寒骨无路!”
礼部尤其,被堵了个水泄不通。里面的官员连出门都做不到,只能狼狈的躲在官门里。
百姓哪见过这架势,纷纷好奇地围观,这下围着的人就更多了。
“你们不要命了,围堵衙门,是要造反不成?!”何崇名气闷,被堵在官衙里连饭都吃不上。
他漏了个头,就被不知道哪里来的烂菜叶砸了个正着,他一扭头,却没看到罪魁祸首。
“还敢袭击朝廷命官,等我禀明皇上,定要让皇上取消你们的会试资格!”
这群读书人要的是什么?不就是想当官吗?会试资格就像蛇的七寸,只要捏住了,他不信还治不了他们。
只可惜他的打算没用了,他这么一威胁,只会让更多的学子觉得礼部可恨,能随意操纵科举名额,一时之间,被骂的更大声了。
何崇名这一番话不仅传到了其他学子那,更是传到了皇宫里。
沈祁文斜倚在塌上,听着徐青的汇报。
他突然轻笑出声:“朱门卖题,寒骨无路...这联对得倒是工整。”
沈祁文人在皇宫,可外面刚刚发的事立马被汇报给了他。他听到何崇名的窘态和大言不惭的话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真是个倚老卖老的蠢货,要不是投了个好胎,又命好娶到了位好妻子,他还能坐到礼部侍郎的位置?”
沈祁文托着下巴,眸子闪过锐利的光,“也好,要不是他又蠢又贪,也不会给朕抓到这么大的把柄。”
“皇上,属下在安排学子时发现了另一股势力和属下在做同样的事。”林七回禀道。
“另一批人,”沈祁文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温和了声音道:“不必管他,碰上了也不要接触,必要时可以方便他行事。”
徐青自然知道这个‘他’是谁,这场大戏就他看的最明白,自德敏皇后去后,皇上实在是成长了太多。
待林七离开,他继续给皇上按摩着头,“皇上,时间到了,该休息了。”
“不用,一会会有人来找朕。”沈祁文闭着眼,享受的勾起嘴角。
闹到这种程度,似乎不给个解释是不行了。可泄题这件事除非抓住证据,否则怎么才能证明。
温煜的官袍被冷汗浸透,他站在礼部衙门的石阶上,望着底下乌泱泱的学子,喉结艰难地滚动两下。
他被逼的没办法,只得同外面的众多学子商议道:“我这就进宫请示皇上。”
几次三番的拉扯,最后礼部外让开了一条窄窄的小道,温煜一过去立马合上。
温煜的小厮早就备好了马车等在一边,等自家大人出来后立马上去拍掉大人身上沾到的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