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家人,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无法抑制的颤抖。
话音未落,马所义便像是要将满腔悔恨与恐惧都磕出来一般,连忙磕头,整个地面被他磕的砰砰作响。
额上迅速红肿破皮,渗出血丝,染红了冰冷的金砖。
沈祁文看着他发红甚至出血的额头,眼神冰冷如霜,没有丝毫动容。
都到这个地步了还要用命保着王贤,不知道王贤究竟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哼!且今年科举,是皇上写了密信封存在礼部,如何与我扯上关系?”
王贤像是抓住了什么破绽,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薄的讥诮,“万将军这样给我泼脏水,用心险恶!说不定是贼喊捉贼。”
“你!”路呈阳勃然大怒,一张国字脸瞬间涨得通红。
额角青筋暴起,再看王贤那副惺惺作态的样子,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恨不得冲上去给他几拳。
他为人光明磊落,最讨厌王贤这种见不得光的鼠辈,如今做了这样大的错事,居然还在狡辩。
好在文官武官分开站在两侧,路呈阳在冲过来之前就被身边反应极快的同僚一把拉住。
他犹自挣扎着,胳膊上的肌肉虬结贲起,不然那拳头有可能真挥到王贤脸上。
但王贤也没有丝毫惧怕,甚至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阴冷笑意,巴不得他打到自己脸上,好让这事闹得更乱些,最好搅成一滩浑水。
见此,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凉凉出声道:“呵,在朝堂上就喊打喊杀,目无君上,丝毫不把皇上放在眼里,万将军提拔上来的人就是如此做派?”
他一边说,一边微微侧身,朝着御座的方向拱了拱手,将“皇上”二字咬得极重。
看着是反问,又拿出皇上做筏子,几句话又激的路呈阳气血上涌,胸膛剧烈起伏,被同僚死死拽住的手臂都在微微发抖。
“你自然是拿不到题目,可礼部侍郎何崇名能拿到。”
万贺堂的声音沉稳有力,如同磐石。他踏前一步,拿出从当铺里找到的条子,还有那枚玉佩。
他摊开手掌,玉佩在万贺堂的手里莹润无比,泛着莹白的光。
第41章 指认王贤
万贺堂身形高大魁梧,站过来便如一座山岳倾轧而下,压了何崇名一头。
二人此刻已经算不上对峙,简直是万贺堂单方面的拷打。
他本就是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厮杀过的人,骨子里就浸透了血腥气。
此刻淬着冰的声音配上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活脱脱一个索命的阎王。
沈祁文也只是冷眼旁观,不出声制止。
显然,万贺堂今日准备的极其充足,就连他也十分意外。
马家必然要倒,就是他不杀,也有的是人逼马氏一族去死。
在这位置上深耕多年,却也如同巨榕蔽日,压得下面的人不见天日,大树一倒,下面的幼苗才能见机。
何崇名眼睁睁看到手下人被打了个半死、拖上来。
那个人下身被杖打,即使裹着毯子依然能从缝隙中闻到血腥气。
那人就是他派去杀了林飞云的刺客!
他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灰败如土。
他彻底失去了反驳的勇气,连滚带爬地膝行数步,连忙道:“是王公公,是王公公指使我做的,我错了,请皇上绕我一命,求皇上开恩!都是王贤他逼迫我的!”
这出反咬一口的大戏简直惊掉了所有人的下巴。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就连已经准备好去死的马所义都忍不住愕然抬头,看向王贤。
若是王贤就这样倒了,那他刚刚的慷慨赴死又算什么?
一时间,甚至有人已经私下交头接耳,议论着。
直到御座之上传来皇上一声威严的轻咳,大家才像被掐住了脖子般,安静下来。
自王贤受先皇青睐踏入官场后,历经多少次明枪暗箭,都没有能把王贤拉到马下。
而事后那些官员总会被冠以各种各样的借口惩处,丢了官职,甚至丢了性命。
自然,也不是没有人尝试过死谏,但最后都不了了之。
可万贺堂不一样,万家不一样!
今日这一出分明是早有准备,且之前两人就结下梁子,如今看样子是不死不休。
但谁也没有料想到这一天会来的如此之快,如此猝不及防。
场上静得可怕,仿佛连呼吸声都凝滞了。
大殿中间跪着一大群人,全部被牵扯到万王两人的纷争里。
今日之事无论谁谁负,必将血流成河。
但凡稍微了解到那么一点点内情的,都惊诧于何崇名的做派。
此人若说他胆子小,却能暗中谋划、不声不响的干出这么大的事。
但要说他胆子大嘛……眼下这副摇尾乞怜的模样又实在不堪。
万贺堂只寒着脸吓了两句,那何崇名便如惊弓之鸟,就立马把王公公供了出来。
此刻,处于风暴中心的王贤却神色未动,甚至没多分一个眼神给地上何崇名。
他眼皮微垂,仍不承认,似乎并不把何崇名的供词放在心上。
他猛地抬头,十分愤怒道:“今日这一环又一环,也难为万将军能准备这么些。哼!这样两面三刀之人,说的话焉有什么可信?”
“事已至此,你还在狡辩?”万贺堂尚未开口,另一人已按捺不住,跳了出来。
此人留着长长的胡须,眼尾上吊,眼角爬满几道深深的沟壑。
正是上届的二甲进士文施!
当年文施中进士之时三十七岁,尚算得上年少有为,可这才三年,面容却苍老的像五十岁的老翁,背脊也微微佝偻了。
沈祁文身后,徐青侧身缓步走近,凑到他耳边,压下声音解释着。
“都说是文大人脾气古怪,与同僚格格不入、矛盾重重。为人又孤僻,因而这些年蹉跎至今,还是个小小的及编修。”
须知,每三年科考,进士有几百人,大部分会选择外放,但仍有少部分会选择留在京城。
留在京城的那些人进入官场的唯一途径便是入翰林,只有进了翰林才有机会升至那权力之巅的内阁。
而内阁,是每个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地方。
可翰林哪有那么些空缺,除了少数天赋异禀被破格提用,或家世显赫,家中能动用关系走动一二。
其余人只能如文施这般苦苦等待,做个永无出头之日的及编修。
尤其这两年朝中因断代,确有不少官员选择告老回乡,正是这些新进之士挤入翰林院的绝妙时机。
文施等人更是望眼欲穿。眼瞅着新一批进士入榜,再没能进去的,恐怕此都没有这个机会了。
“还说是他醉后随意做的一篇诗不知怎么被捅到王贤那里去了。诗里用了‘腐鹰’二字,被指说是暗讽王贤……”
“所以王贤便一直压着让他出不了头?”
沈祁文目光微转,同万贺堂对视一眼,在他眼中读到了了然与一丝轻蔑的答案后,便失去兴趣的移开了目光。
这人此时跳出来,到底是不甘满于王贤的压迫,还是想以此投诚,搭上万家的登天梯?
“呵呵,空口白牙说的也是证据了么?”王贤拂尘轻扫,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万将军三言两语便让何崇名认了罪,这份本事,我想万将军不应该带兵北征,去大理寺才是顶顶好的差事。”
“噗——”
这话一出,王贤党羽中有些人实在没绷住,低声笑了出来。
可在本就落针可闻,连小动作都不敢随便做的金銮殿上,这突兀的笑声就显得格外刺耳明显。
沈祁文心下一紧,第一时间看向万贺堂,发现他只是下颌线绷紧了一瞬,表情不变,并不像气的样子,才暗自重重松了口气。
领兵北征,本就是两人心里的一道疤,沈祁文没觉得自己做错,可每次见到万贺堂总是有点别扭。
而万贺堂面上看不出来,可上次万府相见,那字字句句分明在意极了。
王贤这一刀,确实会专挑剜心处捅。
“空口白牙么?”
万贺堂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滚动,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电射向王贤。
“何崇名给你的孝敬银子花完了么?”
何崇名闻言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也立刻附和,连连磕头点头道:“对对!上个月王贤传话叫我送账,我带着宝箱上门,里面装的都是泄题赚的银子。”
他挣扎着抬起胳膊,用手指着王贤,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一口咬定,“您府上的门房是看见了的,此事一查便知!”
人证物证俱在,铁板钉钉的事情似乎容不得王贤再狡辩。
无论王贤平日有什么翻云覆雨的本事,此刻一但被定罪,就彻底绝了翻盘的可能。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可是该怎么办?
王贤脑中急转,似乎想不到什么好的解决办法。连手下人都反水,一切都走向最坏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