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渣。
枫江大坝决堤?!
这消息如同巨石投入死水,众人皆震惊失色,彼此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只觉得近日朝堂怎么如此多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真有一种风雨欲来的窒息感。
工部尚书猝不及防被砸了个趔趄,脸上火辣辣地疼,心中更是惊骇欲绝。
他没收到这个消息,之前也确实说是有所好转,“臣……臣惶恐,臣未曾听闻有人上报此事啊!”
他扑通跪倒,声音带着哭腔。
“未曾听闻?出了这么大的事都能瞒报,朕不知道是不是水淹到京都你们才能知晓?!”
他目光扫视着这群大臣,“你们一个个,究竟有何用?!”
其他大臣头低得死死的,恨不得缩进地缝里,他们这完全是被无妄之灾牵连,“皇上息怒啊!”
“息怒?你们让朕如何息怒?!”沈祁文胸膛剧烈起伏,再好的性子也忍不住了。
若不是朝臣或推诿或隐瞒的种种不作为,怎会等到决堤才有消息。
“枫江大坝耗费那么多人力财力,这才用了多久?!怎么会无故决堤?!”
皇兄最为骄傲的枫江大坝就这样决了堤,这不是让天下人所耻笑吗?!
更何况枫江两岸百姓无数,皆要依赖枫江过活,此番灾难,不知有多少百姓惨死,又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沈祁文只觉得心口被狠狠揪住。而这些分明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他之前还说过要注意枫江水位一事,只是自己最近忙于其他,将此事忘在脑后。
可他万万没想到,工部竟能给他这样一个“惊喜”!
“朕现在先不忙着清算!”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工部!户部!立刻调派人手、钱粮,火速赶往枫江赈灾!安置流民,救治伤患,控制疫情!”
“若是死亡百姓超过两千……”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带着森然杀气,“就给朕提头来见!”
沈祁文最终将目光锁定到胡宗原身上。
目前胡宗原在明面上是站了万家,有万家保着,胡宗原也能轻松些。
他倒是要查清楚,枫江究竟为何会决堤。此去东南,水必然深不可测。
“胡宗原!”沈祁文的声音斩钉截铁。
“臣在!”
“朕特任你为钦差大臣,持朕金牌,总览东南军政,彻查枫江大坝决堤一事!”
“有朕的文书,没人能拦着你!无论查到谁,无论牵扯多深,都给朕一查到底!明白吗?!”
沈祁文强行控制着自己的怒气,没让自己做出什么失态之举。
他刚开始的确有些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可此刻那滔天的怒火反而如冰水浇头,让他空前的清醒和冷静了起来。
他心中隐隐有了莫名的感觉,此事必然和朝堂有莫大的牵扯。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阶下群臣的反应,将视线缓缓看向王贤。在看到他那心虚的表情后,脑中灵光乍现!
要说这大坝再怎么样也不会无故决堤,思来想去也只有一种可能。
枫江大坝建造之时便有问题!
“臣领命,定不负皇上所望!”
胡宗原强作镇定地躬身领命。只是后退之余,眼角的余光迅速地将视线投给站在勋贵前列的万贺堂。
万贺堂几乎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让胡宗原安心去做。
东南是万家根基之一,成阳府更是钱粮重地,此番必然损失惨重,更不知会牵连出多少人……
他转而将视线凝重地投在皇上的身上,眉头微蹙。
他从未见过这位年轻帝王动如此大的火气,那眼神里的寒意和决断,让他都感到一丝心惊。
枫江事关东南,成阳府估计要因此事亏损不少银子。
不过,在东南镇守的叔叔也应该知道此事,他们远在京都,对东南的情况不太了解,或许可以书信叔叔了解情况。
万贺堂原先打算趁着这个机会将北疆一事告知皇上,并自请出战。
可现在看,皇上盛怒未消,东南又出惊天大祸,好像不是个好机会。
大殿虽站满了人,黑压压一片,可沈祁文仍觉着这屋子空荡的可怕。
外侧的光影顺着门缝透了进来,将大殿分成澄澈分明的两部分。
相比较文官最近人心惶惶,武官就没那么多担忧。
可知道北疆情况的如万贺堂之流,也并不轻松,万贺堂眉宇间的凝重更甚。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进展似乎太快了些。
“退下吧。”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深深的倦意。
第63章 下雪
万贺堂再次留到了最后,他背着光注视着台上的皇帝。
整个议事大殿奢靡至极,是大盛历朝积累所致,可在这日薄西山的光影下,透着腐朽萎靡的味道。
沈祁文迈步走到万贺堂面前,眉眼间是心情激荡后的疲惫,他忍不住自嘲:“万卿,觉着这江山如何?”
沈祁文也不等万贺堂回话,自顾自道:“万卿,朕累了,抱朕回宫吧。”
万贺堂什么话也说不出了,他自认大盛并非没有挽救之举,可凡事种种皆带着痛楚来。
撕破刻意掩盖的平静来,一举一动,哪怕是呼吸间都是刺痛。
他接受了皇上的难得流露的脆弱,将皇上打横抱起。
他沉沉的看着已经闭眼的皇上,认真道:“皇上,很快就会过去的。”
“万将军,皇上他难受的紧,您可莫要再气着皇上了。”
徐青感觉自己想哭,皇上每当心情好一些,就会来个事情把皇上打击一番。
来来回回几次,徐青自己都觉得疲惫不堪,更何况是亲身经历的皇上。
他白日里好不容易才把皇上劝出去转转,皇上今日还心情很好的吟了两首诗,这才刚轻松多久,就又遇到了这事。
万贺堂轻轻地嗯了声,没有责怪徐青对自己的冒犯。
他的胳膊稳稳当当地抱着皇上,也没坐轿子,就这么一路走到了广安宫。
他要不了多久就要走了,远在北疆就无法再见到皇上,谁又能知道这场仗会打多久,又会出多少意外来。
把皇上轻轻放在龙床上,刚准备给皇上盖被子,就被皇上一把拉住。
“万贺堂,归契蠢蠢欲动,你是不是该走了。”
“是。”万贺堂就这么悬着胳膊,任由皇帝拉着。
沈祁文扯出一抹笑来,“朕看你是要与朕请辞了吧,朕什么时候大摆宴席为你送行。”
“不必了,等臣凯旋归来,皇上再给臣摆个庆功宴,”万贺堂也忍不住笑了下,“皇上,睡吧,臣说了,还有臣呢。”
“陪朕一道吧,朕睡得安心些。”
沈祁文突然有些怀念起二哥,他母妃早亡,因此被皇考送到景烨宫由齐贵妃抚养,而齐贵妃正是二哥的母,因此他和二哥的情谊非常。
自己小时候刚失了母妃,尽管齐贵妃对自己极好,可他晚上依旧害怕,整日整日的睡不着。
还是二哥发现了自己的异常,主动晚上陪着自己睡觉,才让他从那种恐惧中逃脱。
虽说之后大了,二哥也不再陪自己睡觉,可他睡得时候都要在身边留一盏灯,就像还有束灯火为自己照着一样。
“臣就在这,等皇上睡着了再走。”
万贺堂把皇上的手从自己的袖子拿下,转身想拿个椅子坐在皇上身边。
只是他刚转身,就被皇上叫住,只听皇上的声音淡淡,带着不可反驳的命令,“上来,睡朕旁边。”
万贺堂还当自己错听了,皇上那般傲气,怎么会对自己说这种话。
他转身对上皇上目光凛凛的眼睛,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击中般。给了他一种假意的感觉。
好像他和皇上恩爱甚笃似的。
万贺堂失笑:“怎么,这也是皇上赏臣的吗?”
“这是圣旨——”
沈祁文眼神催促着,他只是把万贺堂当成一个陪侍而已,何必有那么多的心理负担。
反倒是万贺堂纠结个没完,倒是不干脆了。
万贺堂闻言,坐在床角脱了鞋子,他心里莫名有些怪异,自己居然真就这么上了龙床。
他不禁摇了摇头,自己堂堂将军,真的要以色侍人不成。
可说着是摇头,心里却有些开心。
他放轻了动作,躺在皇上的身边,再把被子给皇上盖好。
伺候完了后他再次道:“皇上这下可以睡了吧。”
沈祁文面色正常,调整了个最舒服的姿势。
由于是白日,龙床下的地龙还没热起,脱了外衣便觉得有些冷。
他也不想着亏待自己,直接窝在万贺堂怀里,感觉到温度适宜后再沉沉地闭上了眼。
要说他也是奇怪,明明自己和万贺堂并不对付,在某种程度上他们更是敌人。可他却能安稳地睡在万贺堂的身边,没有任何防备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