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祁文从未有这样一刻,感受到帝王的无尽权力,一股沉甸甸的责任与掌控感同时压上心头。
他不知这群眼神坚定的将士们明不明白他们守卫的究竟是大盛,还是他们沈家。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对战归契,他自己都没多大的把握,万贺堂哪怕再有信心,他也没法放下心来。忧虑如同细密的蛛网,悄然缠绕心间。
可这一战,不得不战。只是不知万贺堂能带多少人能回来……目光掠过那黑压压的阵列,最终定格在远处。
“参见皇上。”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低沉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穿透风声清晰传来。
沈祁文缓缓转身,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又被很快的压了下去。
万贺堂本就身姿挺拔,平常穿常服时遮掩了他身上的肃杀感。
再加上他轻佻的举止言行,不仅无法将他和征战沙场的将军联系起来,反而是像个操纵官场的权臣。
而现在,他的头发被高高的束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锐利的眉眼。
银色的盔甲让他的身姿变得冷厉起来,仿佛一柄终于出鞘的绝世名剑,锋芒毕露。
盔甲上狰狞的兽纹更显气势,尖利的爪子像是要刺破谁的胸膛。
他的表情一改往日随性,眉峰如刀,唇角紧抿,下颌线绷出一道凌厉的弧度。
万贺堂跪在沈祁文身前,单膝点地,甲胄碰撞发出铿锵之声,手边的长。枪还被他紧紧地握着。
“皇上还要看多久,再过一会怕是要错过吉时。”
他微微抬首,唇角勾起一丝弧度,打破了肃杀的氛围,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直直看向沈祁文。
此话一出,沈祁文瞬间清醒,他为自己刚刚的入迷而有些羞耻。
耳根微微发烫,他暗自恼火于万贺堂总能轻易搅动他的情绪。
当真不一样,人靠衣装马靠鞍……这念头飞快掠过。
“起吧。”眼神瞟向徐青。
徐青机灵地将那坛酒拿了过来,那酒坛是最普通的粗陶,毫不起眼。
澄澈的酒液注入古朴深色的犀角杯中,刚刚起坛,浓厚的酒香便传了出来。
万贺堂有些疑惑,这是什么酒,味道还很新奇。只是那酒坛却是最普通的那种,就是他见多识广,也有些认不出来。
沈祁文毫不扭捏,率先举起酒杯,手臂平直,对着城墙下的将士们。
此时军鼓被大力地敲着,咚!咚!咚!传出一声声有力激昂的鼓声。
随着三声鼓声落下,沈祁文扬声道“此战大盛避无可避,可大盛岂容小小归契所觊觎。遇战则战,功扫孔熹!”
“战!战!战!”万人齐吼,声浪如雷霆炸响,直冲云霄,震得城楼上的旌旗都剧烈抖动起来。
沈祁文一时间也壮志膨发,胸中热血激荡,仰头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辛辣醇厚的液体滚过喉咙,带来一股灼热的力量感。
徐青接过已经空了的杯子,小心的往里面又倒了一杯,这是这次倒的量比刚才那杯少了点。酒液堪堪没过杯底。
“倒满。”
此话一出,徐青拿着酒坛的手只能向上抬,手腕微抖,直到有液体顺着杯壁略微流下了点,才停手。
而此时的沈祁文转了过来,正面对着万贺堂。
万贺堂也识相地将盘子里的另一杯酒拿起,动作利落。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朕希望你能把他们都带回来。”沈祁文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臣定当竭力。”
两人眼中对视,无声的交流过千言万语,少见地没了那股争锋相对的感觉。
沈祁文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笑了下,瞬间寒冰解冻,也带着那种不拘的风情。
万贺堂知道时间不多了,他贪恋地看着皇上,像是不想将气氛弄得如此肃穆一样。
他刻意放缓了语调,带上几分惯有的调侃:“皇上可还记得那日与臣打的赌?”
他故意停顿,果然看到皇上那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有气恼之意,连忙改口,“不,是皇上说要赏臣的奖励?”
“现在说大话有何用。”
想到那日,他只觉得自己也是被万贺堂带的疯了,才会说出那样的话。
不过万贺堂此话一出,却将他的思绪带偏了许多,他原先因为战事的担忧被彻底冲散。不得不暗叹,万贺堂真是有本事。
“臣说的是不是大话,这次看看便知,说实话,臣等那天很久了……”
万贺堂肆意地笑着,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
就算嘴上说着这样的话,可却像是有什么独特的魅力一样,让人忍不住将全部的视线放在他身上。
他单手握杯,下巴扬起,喉结滚动着,不小心流出的液体顺着脖子滑了下来,没入衣襟中。
万贺堂将空了的酒杯放下,杯底与托盘发出清脆一响。用胳膊随意的将嘴角的酒擦干净。
“不知皇上可否愿意将这坛酒赏给臣。”舌尖意犹未尽地舔去唇边残留的酒液,好像颇为喜欢。
“带去,分给其他将士尝尝。”
“分给其他将士,这一坛可不够。”
万贺堂摇了摇头,上前半步,得寸进尺地讨要着,眼神却紧紧锁着沈祁文。
徐青可是知道这酒的来历,他张口解释着,声音带着点急切:“万将军,这酒可是皇上亲自酿的,统共就两坛……”
徐青看皇上并未因为自己的多嘴而有斥责之意,稳下心,小心的将那坛酒又盖了起来。
万贺堂闻言挑了下眉,止不住看向手中的犀角杯,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原来这酒是皇上所酿,怪不得味道……如此不俗。
这酒既然如此尊贵,他自然不会拿出来与将士共饮。他得好好地藏着。
等想到了大盛,想到了高堂上的皇上时,再拿出来细细品味一番。
第69章 承均,早日归来
鸣鸟声不止划过了那层光幕,沈祁文眯着眼,看着影子不断地偏移,知道大军马上就要出发了。
城墙下最前方有一匹枣色的马儿被人牵着,那马神骏异常,前肢偶尔在地面上踢动,显得焦躁又充满力量。
身上的护具都是上好的料子,他的主人是谁显然不言而喻。正是万贺堂的坐骑。
“那是你的马?”
沈祁文的目光被那匹骏马吸引,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
和皇家饲养的马不同,从那双桀骜不驯的眼睛里就能看出那是个有气性的马。
“唤作赤云,皇上要是喜欢的话,等臣回来,带皇上上马转转。”
万贺堂在提到赤云时,表情有稍许的柔和,
“若是能赶上春猎,朕倒是想试试。”
沈祁文接口道,声音里难得带上一丝跃跃欲试的轻快。
不仅皇兄爱马,惜马,自己也和皇兄有同样的喜好。
这也是白玉那日明明冲撞了自己,却为何被自己放过的缘故。
他骑射虽比不上三皇兄,可也算不俗。在草场上迎风肆意的奔跑着,未尝不是件松快事。
万贺堂盯着皇上的背影,看着他挺拔如青竹的身姿,只见他单手将腰间的香囊拆了下来。
放在手里捏了两下,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主动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沈祁文耳中。
“皇上赏了臣酒,臣也想将这香囊献给皇上。”
万贺堂说着,并未回头,只是将手中的香囊递向身侧。
徐青第一个面色不对,赠香囊?
万将军一个男子,赠的是哪门子的香囊。这举动,于礼制而言,太过暧昧逾矩。
寒风卷过城头,吹得玄色大氅猎猎作响。
而沈祁文却有些无言,盯着万贺堂的脸看了半响,似要穿透对方眼底每一寸情绪。
确定万贺堂不是在捉弄自己后,才缓缓地将视线放在万贺堂手里稳稳托着的香囊上。
这香囊的图案也算是不错,针脚细密,用料考究,而且分外眼熟,不正是万贺堂日日戴在身上的那个?
他冷淡道:“万府当真如此拿不出手,还给朕送个戴过的旧物?”
这话说出来听不出皇上的想法,可这事却可大可小,要是真揪着这点发作,那就是不尊圣上。
侍立一旁的徐青心头一紧,不知道万将军是真不知道,还是完全不在意。
他屏息凝神,几乎不敢看万贺堂的反应。
可万将军身形如山岳般岿然不动,仍然执意地将手伸着。
那姿态固执得近乎无礼,好像皇上不要他就不走似的。
“香囊里臣放了些东西,还望皇上收下。”
说这话时,他表情有些不自在。仿佛昨夜彻夜不眠的不是他一般。
“哦?”沈祁文眉梢极细微地一挑,眼底掠过一丝真正的兴味。
他将手从宽大的袖子里拿出,白皙修长的手指甫一暴露在凛冽空气中,关节处立马被冻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