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作为皇帝居然屈尊主动询问下人的意见,这换做任何一个奴才,只怕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都不敢给出否定的答案。
可胡蝶只是略一迟疑,偏偏摇了摇头,看起来好像颇为排斥。
“你害怕朕?”
胡蝶飞快地向上瞟了一眼,又很快将视线移到自己的鞋尖,再次坚定地摇了摇头。
此时轮到胡蝶给沈祁文打哑谜,沈祁文倒也不恼,目光闲适地扫过旁边花木掩映的凉亭。
提议道:“去那边坐坐。”
这次说完后,他也不给胡蝶拒绝的机会,转身便迈开长腿,径直朝着不远处已被宫人打扫干净的凉亭走去。
而一直坠在沈祁文身后等候差遣的徐青这才露了头。
几步上前,在经过胡蝶身边时脚步微顿,低声催促了几句:“姑娘,快跟上,莫让皇上久等。”
胡蝶这才如梦初醒,后背沁出一层薄汗,真正地意识到自己刚刚面对的是皇上,是大盛的君主,是掌握每个人死的帝王。
害怕的情绪一瞬间涌来,她顿时有些后悔自己的口出狂言。
沈祁文已然在凉亭中央的石凳上坐下,徐青早已动作麻利地铺好了柔软的锦垫。
他看着立在亭柱边,身体紧绷,行为拘束的胡蝶,薄唇扬了扬,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别站着,坐着吧。”
胡蝶这哪敢坐,只觉得那石凳烫人得很,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唇,双手不安地交叠在身前,依然立在原地。
她从皇上身上感受到了之前在族长身上感受到的那种威压。那是一种久居上位、执掌杀所沉淀下来的气息。
那种不刻意的,但却冷漠疏离的冰墙,将内外完全隔绝开。他坐在那里,温和带笑,却让人觉得遥不可及。
里面流动的也许是最炙热的血液,可这并不能给她看见,而是隐藏在不为人知的角落中。
就像这御花园的奇花异草,再美也隔着一层宫规的藩篱。
胡蝶虽然心里有点害怕,但是过于单纯的她并没有那些弯弯道道的想法。
在听到皇上的命令后,犹豫了片刻,便坦然地坐了下来。
只是坐姿依旧板正,只挨了半边凳子。
“就随便聊聊,不必拘束。”
沈祁文说着,修长的手指将石桌上温着的碧玉酒壶提起,先给自己的白玉杯子满上,然后随意地朝胡蝶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会喝吗?”
“会。”胡蝶看着那清冽的酒液,眼神亮了一下,点了点头,“我们那的女子各个都是喝酒的一把好手。”
沈祁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先将自己的杯子稳稳举起示意。
胡蝶看着那酒壶,又看了看皇帝,犹豫了半响,终是伸出微凉的手指,小心地端起碧绿色的酒壶。
给自己面前的空杯斟满。清澈的酒液撞击杯壁,发出悦耳的轻响。
她双手恭敬地举着酒杯,也不扭捏,学着沈祁文的样子,动作熟练地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中带着回甘的暖流滑入喉间,喝下后,还用舌尖细细品味着,眼睛猛地瞪大,像是回忆着刚刚绝佳的味道。
沈祁文觉得胡蝶这样性格的女子,怎么也不像是京城女子。从她的做派里能看出她沾着北方的狂放。
果不其然,几杯温热的酒下肚,胡蝶本就为数不多的警惕消失殆尽,脸颊飞起两朵红霞,开始上头地聊了起来。
话匣子一打开,便有些收不住。
“我来自北疆……”提到自己的家乡,有些兴致勃勃,声音都轻快了几分,激动地讲了起来。
沈祁文也不训斥胡蝶在自己面前这近乎放肆的不合规矩,反而是自斟自饮,喝着酒,静静地聆听着。
书上记载的再多,也不及别人亲口讲着这般鲜活。
北疆,北疆所包含的疆域极广。他没想到最近这个地方会频频在自己面前提及。
“那里有自由的清风,飞天的雄鹰,奔驰的骏马,皇上想去看一看吗?”
胡蝶声音都带着纯粹的喜悦,那是独属于北疆的自由。
她微微前倾身体,真诚的邀请着,仿佛忘记了眼前人的身份。
正在此刻,早早被他派出去寻纸鸢的小太监快步走近凉亭,将一个略显简陋的纸鸢呈了上来。
看这粗糙的做工和笨拙的画工,正是刚刚被胡蝶失手放飞的那只。
徐青无声地接过,轻轻放在石桌一角。
胡蝶有点迷蒙的眼睛瞬间聚焦在那纸鸢上,瞬间清醒,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像是找到了自己心爱的玩具一样傻笑着。
“皇上,我们那可以尽情的在山间嘶吼,可以自由地做任何事情。”
沈祁文也不觉得冲撞,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将纸鸢尾部飘起的的丝带轻轻攥在手中。
“朕不觉着自己不自由,”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朕只是可惜,不能亲眼看遍大盛的每一寸土地。”
他眼角瞥见了从身后探出来的一簇繁茂的花,顺手便折了一支开得最盛的递给侍立在侧的宫女,“朕离不开这里,等你出宫后,就把这藤萝花枝带去北疆吧。”
“花枝?”胡蝶有些困惑地将那支花接了过来花瓣是和其枝干完全不匹配的重量,像是被好好伺候着,完全没遭过风雨吹打的娇贵物。
花瓣一层一层的将花蕊包裹着,直到最边边的地方才向外舒展着。
胡蝶仔细端详着,从没见过这个品种,而这片地方也不是她往常会踏足的地方。
她捧着花,扭头看了看这片凉亭四周,才发觉周遭种着的全是这一种花朵。
“此花娇嫩,在北疆是活不下去的。”她有些死心眼,对此花颇有些看不上眼。
沈祁文听罢,哼笑了两声,新奇感褪去,他周身的气息重新沉淀下来,变成原先那样的内敛深沉。
好像刚刚心态波动只是错觉一样。
“徐青,把她送回去吧,”他站起身,不再看胡蝶和那支藤萝花,“走了。
走出好一阵子,沈祁文又开口道:“盯着她,要是有什么异动直接处理了就是。”
第72章 童谣刺骨
“这万贺堂……”
沈祁文将三灵府尹呈上来的折子轻轻合上,可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露出一个带着赞许的笑容。
“回皇上,万将军携精兵良将走过,这些个山匪不过是乌合之众,还不得夹紧了尾巴做人。”一旁的徐青躬身道。
沈祁文身体向后靠向宽大的龙椅背,点了点头。
“确是如此。三灵府匪患不绝,当地官差有限,匪患又狡猾如狐,就是剿匪也是治标不治本,往往是前脚刚走,没多久又死灰复燃。”
他沉静地分析着,大盛以武开国,百多年的驯化,但风气仍在。
士族豪绅圈地严重,加之之前灾祸频发,匪患就更加难以处理。
而三灵府尤甚。
归根结底不过是三灵府山多且险,能用来种植的耕地不多。
百姓计艰难,才有那么多的走投无路的百姓选择上山当土匪。民之艰,亦是匪患之源。
“这次万贺堂带着几万将士浩荡走过,军威赫赫,铁甲铿锵,任凭那些土匪再狡猾,也无法抵抗训练有素的精兵。大军过境,犁庭扫穴,自然是走哪,便将哪里彻底荡平了。”
他端起手边的温茶呷了一口,自从万贺堂率京军主力走后,朝堂上某些人的动静便愈发明显。
很明显能看出来王贤一党做事少了些谨慎,甚至有些明目张胆起来。
看来他是以为如今的朝堂只有他一家独大了。
也是,所有人都以为在京军走后,手中兵力空虚,自己必然要多忍耐些。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时候,才是他们最放松警惕的时候。正是收网的好时机!
沈祁文手里握着暗卫带来的密封情报,原先埋下的那些地线,也可以顺势动一动了。
……
“厂臣宠逾开国,阉人爵列三等,锦衣遍布宗亲,先帝圣不自圣……”
几个孩童在京都的巷子中转着圈拍手和唱,路过的大人却也不觉得新奇,甚至没有多留心听一听。
这样的口诀早半个月就在京都的平民处流传开来。
开始他们还担心会不会引来杀之祸,反复告诫家中孩子不可乱学。
但发现此口号越传越远却也没见有什么动静,就索性不再管了。
相比较孩童的天真和稚嫩,这些话落在稍有些笔墨的文人耳中却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王兄,今日可在坊间听到些动静?”
先说话的人正坐在酒楼最靠近窗户的位置,略显细长的眼睛里是一颗接近琥珀色的眼珠。
他的头发用一根和衣服同色系的发带松松垮垮地绑着,额前的发也被随意的拨至两侧。
坐姿颇有些放荡不羁。一条腿随意地屈起踏在椅子的横撑上,手臂搭着窗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