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祁文知道自己达到了预想的效果,心里沉定,许诺道:“不出十日,朕必然还谢家一个清白。”
第78章 反悔
王贤离宫后,几乎是逃也似地赶回了自己府上。
他急匆匆地下马,差点被马鞍绊倒。
但这次他只是烦躁地骂了骂,压根没心思处罚下人,一把推开欲上前搀扶的小厮,提着袍子三步并作两步地越过高高的门槛。
他一路快走,穿过夜色中影影幢幢的花园,目的地是一栋建在府里最深处的阁楼中。
说来这个位置不合规矩,像是把人囚禁在最深处一样,可里面住着的却是王贤的心腹——文殊先。
此时阁楼灯火将熄,仅余二楼一窗昏黄。
竹林在月光下墙壁上印出一道又一道交错的黑影,随着风发出沙沙的响声,更添几分阴森诡谲。
王贤只身前来,又心里有鬼,看到这幅冷清的样子,被猛吓一跳。
没有敲门,直接用力推开了房门。
里面的人听到门突然传来被推开得剧烈响声,立刻警觉地坐起,将手里的书倒扣。另一只手却迅捷而无声地摸到枕头下面,握住冰冷的匕首,警惕的看向门口。
王贤先把门使劲关上,背靠着门板,深吸了两口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而后转身,看着空空的大厅,紧张的高声喊道:“文殊先?”
文殊听到熟悉的声音,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许。
将握着匕首的手松开,又把扣着的书若无其事地从新拿起,清了清嗓子,开口回应着。
王贤听到声音,如闻救星,立马循声走去,一把掀开内室的珠帘。
看到文殊正半躺在床上,仅仅留了一盏油灯在床头,似乎是要休息的样子。
“文殊先,我这次可遇到难题了!”
王贤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的急促和焦灼,几步冲到床边。
“哦?又发了什么事,厂公如此急切?”
文殊说着就要穿衣下床,还好屋内燃着碳火,仅仅披了件外袍也不嫌冷。
他从容地先坐定,在桌边倒了杯温茶,不紧不慢的倒了杯茶推到王贤面前。
倒不是文殊有多么能揣测人心,只是王贤都表情实在太过明显,就差没把心急如焚写在脸上。
王贤焦急极了,哪有什么心情慢慢品茶,他将茶看也不看地推到一边,语速极快将刚刚发的事情全部告诉了文殊。
“文殊先,这该如何是好,是不是皇上准备对我动手了?”
王贤有些坐不住,猛地站起,来来回回焦躁地踱步,双手无意识地搓动着。
不时抬头,不过那眉头却一直紧皱着。
文殊的嘴极其隐蔽地笑了下,那笑意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很快出声道:“厂公先别急,听我好好分析一番。”
“皇上仅仅叫厂公面见,还直白的把这折子给厂公看,就说明了皇上并不是诚心实意的想动手。”
文殊直击王贤要害,王贤抬头再次确认道:“何以认为?”
“若是皇上真想动手,为何不直接将厂公扣在皇宫内,随意处置。反而故意引起了厂公的警惕,却又悬而不理呢?”
“这么说好像是说不通。”王贤紧绷的肩颈线条似乎松懈了一分,点了点头,喃喃自语道。
文殊见此,知道已初步稳住王贤的心神,便趁热打铁道:“皇上应当只是为了敲打厂公一二,让厂公暂避锋芒,等这阵风头过了。”
他看着王贤步入沉思,眼神闪烁不定,显然在急速权衡。
知道自己说的已然奏效,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直言不讳道:“若想解此困局,必然要以退为进,先行示好皇上。”
王贤猛地抬头和文殊对视,眸子闪动。
……
“王贤怎么突然要请辞了?”沈祁文看着请辞折子,并不意外。
被点到的王贤从百官中出列,而他所在的地方自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许多官员都对王贤投向了震惊之色。
这么一个搅弄风云,位极巅峰的人前几日被那样弹劾,依然岿然不动,而现在风头刚刚平息,居然会主动请辞?
“奴才年事已高,本应伺候皇上到死,可奴才近日身体颇为不适,恐无法担当重任,又怕自己这卑贱之身冲撞了皇上。”
王贤说的都是一早准备过的话术,语气恳切极了,竟然毫无停顿。
随着王贤的声音一字一句地传出,整个大殿顿时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在短短几秒的缓冲后,平静的气氛中又再次沸腾了起来。
沈祁文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有不少大臣出列,极力劝阻王贤收回这个想法。
出列的那些官员,沈祁文细细看过去,发现和心里的名单几乎全部符合。
不过出来的也并不是什么身居要位的大臣,基本都是些喽啰而已。
不过仅仅是这些也足够让人震惊的了,沈祁文面色略显不悦,但他和其他人的距离甚远,其他人倒是看不到他的面色变化。
几人一唱一和,直把王贤歌功颂德,光听这些功绩,还以为是哪个千古难见的良臣。
沈祁文噙着冷笑,王贤的脸皮倒是够厚,许多和他扯不上关系的事情强行加上了他的名字,他也就真如此心安理得的应了下来。
其他大臣均是无言,大家都看着这场可笑的表演。
而这场大戏的主人公,沈祁文也跟着笑了出来,他身居高位,尽管声音不大,却也足以传遍整个朝堂。
他手腕向上一抬,把请辞的折子往前一扔,和王贤直面对视,“王贤劳苦功高,朕准了。”
“准了?!”
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讨论声,众大臣无一不吃惊,眼中有着深深的警惕和不可相信。
而王贤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以至于他没有第一时间跪下谢恩。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皇上,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不是说了以退为进,皇上怎么会准了呢?
好在兵部侍郎立马出声,替王贤解围。
“皇上不可啊,王大人若是辞官,朝堂无一人能顶上王大人的位置啊。”
“是啊,皇上,王大人还年轻,又曾服侍先帝左右,若是这样离开,是我大盛的损失啊。”
又有一人站出,急切地附和着。此时他们的急切却是真情实感了,倒是和刚刚假惺惺演戏有着云泥之别。
而原本弹劾王贤的大臣像是抓住了黎明到来的曙光似的,也跟着站出来,句句批颇,恨不得让王贤直接伏法。
两方阵营澄澈分明,但也少不了鱼龙混杂的人。
两相争吵下,不少官员也收敛不住自己的脾性,竟也骂的唾沫翻飞,脸红脖子粗。
与之相比,站在另一列的武官表情就迷茫极了。
文官们的嘴皮子这才让他们真正的见识了一番,纵使有王贤的亲信,此时也不好站出来参活到这群文人的争斗中。
眼看着性急之人就快要当朝扭打在一起,沈祁文重重的咳了两声,极其不悦道:“你们这番样子成何体统?!将这朝堂当作闹市,将自己当作市井泼妇不成?”
“要不朕从这位子退下,你们先在这分个负可好?”
这话说的就严重了些,但足以看出皇帝的不悦,底下的臣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礼,看了看自己的位置,连忙高呼皇上息怒。
沈祁文就这样晾着他们,在龙椅上坐直了身躯,他挺着背,冷眼看着黑压压跪下去的大臣。
过了半晌,朝堂的氛围快要降至零点时,沈祁文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在他出声的那一刻,下面的臣子才猛松了一口气。
“王贤自请卸职,你们在这朝堂上争吵何用?还不如劝王贤回心转意。”
沈祁文话锋一转就将矛头抛向了王贤。
王贤一时间成了众矢之的,但他却只能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
他深知一旦辞去所有的职务,回籍养老,那他这辈子将再也无法步入朝堂中。
他一届奴仆好不容易爬上这个位置。曾经尝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滋味,怎么甘心将这一切拱手交付。
王贤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攥着,如果,如果他反悔的话是不是还有转机……
第79章 辞官
户部尚书和兵部尚书并列,兵部尚书见到这个情况不着痕迹的戳了下户部尚书的手肘。引来户部尚书谨慎的侧视。
户部尚书看着兵部尚书,明白他的意思,但他那略显苍老的眸子微闭,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他怎会不知道兵部尚书的未言之意,但是此时的王贤就像一个巨大的火球,靠近着必被燃之。
他不是不想救,而是救不得。他看,王贤的命数恐怕也就到这了。
兵部尚书看到了户部尚书摇头,紧接着又把视线挪开,空洞的看着前方。
这就是不想管的意思了。
可他却不如户部尚书看得明白,抿了下急得开裂的嘴唇,心里像是有把火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