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过程有点漫长,春日万物复苏,自然也包括虫子。
沈祁文算不上害怕,但是心里不舒服。在又一只虫子试图顺着他的靴子爬上来时,他拧了拧眉,翻身上马,朝四周望去。
有一面明显树木稀疏了不少,还能听见若有若无的水流声。想走到视野开阔的地方,那里显然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骑着马,不快不慢的向那边走去,一路还遇到了不少小东西。但他这次却收了手,好像那只公鹿就把他所有的兴趣都消耗尽了。
刚从树林里出来,被突然变亮的视野冲击的恍惚,抬手在眼前遮了下,却正好听到一道破空声。
沈祁文反应迅速,立马蹲下,但腿上一痛,等他反应过来,只见一只箭矢扎在自己的小腿上。
有刺客!
剧痛反而让他的大脑越发清醒,他心觉大意,却来不及多想什么,只想赶快离开此处。
可他刚抬头,强忍痛意打算骑马回奔时。瞳孔却因为震惊而不受控制的紧缩。
颤抖的眸子能看出他此刻的失态,只见万贺堂一身黑色劲装背着光就站在河岸前,而他的手还维持着射箭的姿势对着自己,而手里却不见箭矢。
金光算得上刺眼,也就毫不留情的在磨得发亮的弓身上肆意的流动。用劲到青筋崩起的手在这时松开了拉满的弦。
射中自己的箭究竟是哪来的,似乎也有了解释。
整个围场可是筛了又筛,查了又查,怎么会有人在这固若金汤的地方对他动手。不过如果是万贺堂的话,好像又好解释了。
既然如此,他索性也不逃了。
半个身子都靠在树上来分担右腿的压力。
右腿一阵阵的抽痛让他面色苍白,不过好在箭矢插进去,某种程度也阻止了血液的外流。
沈祁文看着万贺堂快速的向自己这靠来,难得的没了一点点情绪,就连受伤也毫不在意了。
他知道站在万贺堂的角度,自己就是个兔死狗烹的皇帝,是让他们万家几欲倾倒的罪魁祸首。
本以为还能互相折磨一阵,确是自己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他。
他的头靠在树上,脖子扬起,引颈就戮,犹如濒死的天鹅。
一时半刻他甚至把自己死后的所有都想好了,徐青还好没跟在自己身边,他知道自己的那份圣旨在哪搁着。
就是自己死了,这大盛的江山一时半刻也轮不到外人坐。而他不孝又无能,但也是将这沉甸甸的胆子给了别人,自己好有个解脱。
“很痛吗?算了,别说话了,稳住呼吸,撑着。”
沈祁文没等到他想的种种,却被一把捞了起来。随之而来的一下猛烈的痛从自己的右腿传来。
他不由自主的将视线移向自己的腿,那支箭从中间被拦腰折断,十分突兀。
“必须折断,骑马颠的很,就靠在臣身上。”
万贺堂算是解释,但是被折下来的半截箭却被弄成稀巴烂,尾翼都不知所踪。
他把自己放在马的前面,和万贺堂面对面。
沈祁文看到了万贺堂,看到了他一直紧锁的眉头,也看到了他紧抿到发白的嘴。
“怎么回事?”
“这里不安全,臣也不知道,应该是有备而来。皇上还是身体要紧,臣刚已经送了信,刘大人会把这围起来的。”
“嘶——”
刚颠的有点狠,腿和马身碰了下,那股痛又纠缠着他。
沈祁文没继续问了,没问万贺堂怎么正好在这里,更没问他用什么方式联系别人的。
万贺堂没说话,只是将的沈祁文腿放在他的腿上垫着。
这好像是他们这段时间难得的平和,难得能待在一起这么久还没互相争吵离开。
沈祁文感受着风的凉意,手抚上自己的右腿。腿下能清晰的感受到热度还有力量。
可是,他刚刚也清晰的看到了。
箭矢的尾翼,是一个万字。
……
回去的路也不安宁,万贺堂看着是为了照顾自己的伤势,刻意放慢了速度。
但这么久都碰不到一个人,甚至连一个猎物都没有,这让沈祁文不能不起疑心。
“这附近是否……”
还没等他说完,万贺堂突然拉紧缰绳掉了一个方向,高高抬起的马身让沈祁文直接撞进万贺堂的怀里。
他眼前一黑,被什么东西盖住,被紧紧的包裹住压在万贺堂的胸前。极大的颠簸能让他判断出此时速度绝对够快。
耳边是咻咻的破空声,锋利的箭头钉进树身的闷声不停地钻进沈祁文的耳朵里。
多,很多……
他粗略的算了算,起码十几个人。绝对有十几个人。
因为什么也看不见,他着急又没办法,想从万贺堂怀里出来。刚一动作,就被按住。
“别暴露出来,有臣呢,不会有什么事。”
这句话说的笃定,沈祁文最后还是松了力气,全心全意的抵御右腿的痛。
这又是干什么呢?射了他一箭,又带着他逃命。
箭头像是绞进肉里,还在不停地往里钻似的。
哪受过这样的苦,手指忍不住地收紧。不停的分心让自己想别的,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可转移着转移着,就放在了自己面前这个人身上。
鼻子间全是这个人的气息,熟悉极了。那段时间,万贺堂天天呆在皇宫,他的房间也就被染上了相同的味道。
好在混合在一起也不难闻。
一开始他忌惮极了万贺堂,和万贺堂提出要合作之前,他不知道辗转反侧了多少个夜晚,才打算走出这么一步险棋。
才见万贺堂时,他眼里的野心和不屑藏也藏不住,或许这人也没打算藏。
他从来不知道玩世不恭,诡谲怪癖,年少有为,南金东箭可以同时来形容一个人。
本以为合作会不了了之,谁知道后面会发那么多,为什么命运总会在他做好决定时让自己动摇。
北疆完全是计划之外的事,他还没……
腰间突然收紧,紧接着他明显感受到自己开始下坠。
滚了几圈突然陷进一个未知的地方,脸上遮的东西在翻滚的时候被扯了下来,他这才看清周围的一切。
一个洞穴?
第115章 无福消受
要不是层层的藤蔓使得稀疏的光线打进来,他差点以为这是个完全封闭的地方。
其他地方都暗的看不见人,他只得伸手摸向他身边唯一一个活人,寄希望从活人的气中得到那么一丝安全感。
手向前探索,不知道摸到哪里,被一把攥住。
他扯了一下没挣开,又使了点劲。发现还纹丝不动后,这才开口:“这是哪?怎么回事。”
半晌都没人吭声,要不是手上的力道一点没松,他还以为这人睡着了。
“刚刚目标太大,他们人太多,臣只能带着皇上下马,让赤云一个人跑,它身上有些东西,估摸能引走一段时间。”
“那其他人要如何寻到朕?”
万贺堂快速的说完一段话后,又不吭声了。
密闭黑暗的空间让五感变得更加灵敏,呼吸声和衣服的摩擦声如同春雷砸到耳膜中。
沉默着也不是什么解决方法,待在这那群人找不找得到另说,自己人想要找到怕也得要一阵子。
沈祁文不愿等,但也知道万贺堂带着自己这么一个病号,全然是拖累,就是走也走不掉。
这洞口阴暗潮湿,没有温煦的阳光,为了打猎穿着方便的劲装让这份刺骨也变得无处安放。
因为冷,就不由自主的朝着身边的热源靠去,堂堂一国之主,现在却依在他人身边,只为了获取那么一点点的暖。
那人也不排斥自己的靠近,只是两人现在属实可怜,哪怕有个毯子也好。
随着时间过去,头顶突然有了响动,不止一人的脚步声传的格外清晰。
沈祁文想要站起,仔细去听上方的动静,却被旁边那人紧紧压住。
就连呼吸都被掠夺。
“别出声,不是自己人。”
沈祁文顿时紧张的攥住万贺堂后背的衣服,却摸了一手潮湿。
两人一声不吭,就连呼吸都低不可闻。
直到动静远去,沈祁文松开手,忍耐着手上异样的感觉,谨慎的开口道:“你的背怎么是湿的?”
“这几天下了雨,这洞穴里还潮湿着,刚刚摔进来落在地上,估计是沾了水。”
万贺堂的声音在洞中回响,语气不算轻松,但也没过分紧张,“皇上呢?可还冷?”
他捞过沈祁文的手放在怀里,把右腿也抬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
这个动作过分的别扭,想要坐着舒服,还得靠在万贺堂身上。可这又算什么?
他躲避拒绝着,把胳膊往下抬,“不必,按理说,徐青也快到了。”
“皇上在怕什么?”
“朕有什么怕的?”沈祁文被问,头别扭的移开,但黑暗中根本看不清彼此,他觉得自己这个行为有些多余,又僵硬的把头转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