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海廷只是深深地看着他,目光仿佛要穿透屏幕,将他此刻的神情牢牢刻印下来。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开口:“应该的。”
谢灵归闻言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楼海廷仿佛透过这个笑脸,看到了更加年少张扬的那个谢灵归。这让他恍惚了一瞬,以至于谢灵归说起什么,他竟然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什么?”
“我明天下午回去,吃完午饭从顺宁出发。”谢灵归重复了一遍。
“嗯。”楼海廷脸上是一种几乎能将人溺毙的专注。
谢灵归满意地看着楼海廷的视线随着自己细微的动作而变化,他轻声道:“你明天没有别的安排吧?我想你在北景万霖等我回家,我有事跟你说。”
楼海廷一怔,随即也低笑了一声:“好。”
第56章 “求婚”
景城的午后,阳光透过北景万霖主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明亮温暖的光影。
楼海廷在午餐后没有立刻回书房,而是留在客厅,坐在那张谢灵归偶尔会蜷着看书的宽大沙发里,随手拿起一本谢灵归读到一半搁下的航运史论著。
室内很静。
楼海廷很少有这样纯粹等待的时刻。在过往的人里,时间总是被精确分割,高效运作。等待,往往意味着机会成本的流逝,是他不能容忍的奢侈。
除了面对谢灵归。
等待才被赋予一种不同的意义,一种近乎虔诚的对未来某种确定性的期盼。
指针划过下午四点,玄关处传来指纹锁开启的轻微“嘀”声,以及门轴转动的熟悉声响。
楼海廷几乎是立刻从书页间抬起头,目光投向玄关。那本厚重的论著被他不动声色地合拢,放回原处,仿佛他只是恰好在此处小憩。
“我回来了。”谢灵归的声音带着一丝长途驱车后的微哑,却透着一股松快的暖意。
他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室外阳光的余温和风的气息。看到站在客厅中央的楼海廷,嘴角自然而然地扬起一个弧度。
楼海廷几步上前,很自然地接过谢灵归的手提袋。
“路上顺利吗?”楼海廷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温和几分,目光在谢灵归脸上细细扫过。
“嗯,挺顺利的,没堵车,天气也好。”谢灵归一边应着,一边弯腰换好鞋,走到客厅,很自然地在那张熟悉的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陷入柔软的靠垫,他感受到沙发上熟悉的温度,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
楼海廷的眼神柔软了几分。他在他身边坐下。从茶几上倒了一杯水递给谢灵归:“喝点水,叔叔阿姨都还好?”
“谢谢。”谢灵归接过水杯,“他们都好。”谢灵归顿了顿,抬眼看向楼海廷:“我跟爸妈说了我们的事。”
楼海廷眼神专注地锁在谢灵归脸上,等待着他的下文。他记得昨晚视频里谢灵归的话,此刻更像一个正式的确认。
“我说,我们现在在一起,你对我挺好,我也很安心。”谢灵归语气很平静,“我妈听了,好像……松了口气。”他笑了笑,有些许感慨,“大概在她心里,只要我不是一个人硬抗着,有人真心对我,其他的,反而都不重要。”
楼海廷安静地听着,他能想象那个远在顺宁的朴素家庭里的画面,也能理解一个母亲最本源的愿望。他没有插话,只是目光深沉地聆听。
室内陷入短暂的静谧,阳光西斜,给房间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远处花园里隐约传来鸟鸣,更衬得此刻安宁美好。
谢灵归没有让楼海廷等太久。他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坐正了一些,以一种郑重的姿态深吸了一口气:“楼海廷。”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澄澈:“我们结婚吧。”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了所有声音,彻底凝滞。
楼海廷深邃的眼眸中清晰地闪过一丝错愕。尽管他早已将谢灵归视为此唯一的伴侣,尽管他亲手为他戴上了象征承诺的戒指,半胁迫半诱导地让谢灵归签下了那份婚前协议,尽管他早已在内心深处构划过无数遍两人的未来图景,但当谢灵归如此主动、如此坦荡直接地提出“结婚”这两个字时,一种远超预期的强烈冲击感,还是让他向来运转飞速的大脑出现了瞬间的空白。
他设想过谢灵归回来后可能提及的事,或许是关于环东海枢纽的某个新构想,或许是关于政策的敏锐分析,甚至可能是对两人关系中的一些不确定性的追问和试探……唯独没有料到,会是如此直接、毫无铺垫的……
来自谢灵归的一场反向的求婚。
是的,这近乎是一场求婚。
不单单是回应,亦或者是妥协,而是主动清晰的邀约。
谢灵归看着楼海廷眼中罕见的难以置信,他并没有因此感到不安,反而心底升起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恶作剧终于得逞。他平静地看着楼海廷,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现在一定程度上了解楼海廷,知道他的世界里,算计和掌控是常态,而自己此刻的行为,恰恰跳出了他可能预设的所有剧本。
这正是他想要的。他不要永远在他划定的轨道上前行,他要在某个重要的节点,主动站出来,清晰地表达自己的选择和意志。
几秒钟的沉默被拉扯得无比漫长,却又仿佛只是心跳漏掉的一拍。
楼海廷眼底的波澜迅速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浓烈底色。他没有立刻回答那个简单的“好”字,而是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如炬,紧紧锁住谢灵归的视线。
“我知道……”谢灵归抢先一步开口,打断了他可能说出口的任何询问或确认。谢灵归的声音依旧不急不缓,却带着剖白内心的坦诚,“我们的开始并不纯粹,掺杂了太多你的算计,我的妥协。甚至到了现在,我偶尔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比如这两天自己开车的时候,还是会觉得自己仿佛走在一条你早已精心铺设的路上。”
他毫不避讳地说出心底那点微妙的不安与清醒的审视,看到楼海廷瞳孔微缩,下颌线似乎绷紧了一瞬,仿佛被这直白的言语刺中了某种隐秘的核心。但谢灵归没有停下,也没有给对方打断的机会。他需要把话说完,这是他对这段关系、也是对自我的交代。
“但是,楼海廷。”他加重了语气,目光灼灼,带着孤注一掷的清醒和勇敢,“路是我自己选择迈上去的。每一步,靠近你,理解你,相信你,这些感受是真实的,属于我自己的。”
谢灵归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量,甚至又拿起杯子抿了一口水,继续道:“婚姻,对你我而言,或许早已超越了那一纸证书的法律意义。它是北景这艘巨轮稳定运行的保障,是利益深度捆绑的最有力象征,是给外界所有窥探目光的一个明确交代……这些现实层面的东西,我们都懂,也不用回避。”他的语气在此刻悄然转变,注入了一种近乎执拗却也因此显得无比柔软的真诚,“但对我来说,它更是一个对彼此的承诺。是对过去这半年所有混乱、挣扎和新的一个交代,是给我父母的一个安心;也是对我自己内心……对你楼海廷这个人的一个最终确认和答案。”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更重的分量:“我想和你建立一个家,然后基于这个确认,我可以更加信任你,更加安心的和你相处。”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这间充满两人共同活痕迹的客厅,像一把最温柔却也最锋利的刀,剖开自己后,最终落回楼海廷深不见底的眼眸中。
“同样的,我知道你一直在等待,也知道你一直都对我们之间的关系有更多期待。你最早对我提出那个荒谬的‘结婚’要求时,说的是要办一场轰动全城的婚礼,但我知道你一直在等我准备好。楼海廷,没道理,我明明清楚地知道你的期待,却还要你一直等下去。这不公平。”
楼海廷久久没有说话。他只是深深地看着谢灵归,仿佛要将他此刻的神情,连同这番话里蕴含的全部重量,一起刻进灵魂深处,融入骨血。他看到了谢灵归的清醒,看到了他的勇敢,看到了他剥离所有外界因素后,那份纯粹指向他楼海廷的沉甸甸的心意。
他所有那些精心的布局,所有那些耐心的引导,所有那些看似强势的占有背后隐秘的不安,最终所期盼的,无非就是这样一个时刻。
但他内心深处却从未奢望过,这个时刻,会来得如此之早。
良久,楼海廷才极轻地吁出一口气,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却又无比滚烫的温度。
“好。我们结婚。”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得厉害,仿佛压抑着巨大的情绪浪潮。
他俯身,额头轻轻抵住谢灵归的额头。
谢灵归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份前所未有的亲密和安宁。他伸出手,环住了楼海廷的腰,将脸埋在他坚实的肩窝里,嗅着他身上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
在这一刻,那些关于算计与真心的纠结,关于被动与主动的思辨,关于对未来不确定性的隐隐担忧,似乎都暂时远去。他只知道,他想要这个人,想要这个看似冰冷坚硬、实则内里藏着无尽疲惫与同样渴望温暖的男人。他想要和他绑定在一起,无论前方是更猛烈的风浪,还是更幽暗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