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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天旋地转间,胃部一阵痉挛,刚吃的饭顺着食道返了上来,她痛苦地捂住胸口,眼花缭乱地站立起身。汤圆被吓到了,顺势跳下地,在她脚边不安地转圈。
    陆沧不料她突然想吐,赶忙扶住她,给她拍背顺气,拍了几下,她用手撑住他的肩膀,喘了几口气,缓缓坐下,颤着手指向茶杯:
    “水……”
    他把杯子递到她嘴边,她灌了几口,又缓了片刻,终于咳嗽数声,哑着嗓子道:“夫君见笑,我噎着了。”
    她正好好地说话,怎么就噎到了?
    他有些奇怪,可看她这样,确然是胃里不舒服,只能道:“这饭油腻,吃下去烧心,别抢着往嘴里塞,顿顿都照你这么吃,迟早要吃伤了。”
    桌上只有一盘普普通通的菜而已,就是油重,猪肉放在京城或他的封地,富人们根本不屑吃,何况是油渣?这丫头可怜巴巴的,风卷残云吃掉一碗多,可见平时餐食根本没几两油水,拿猪油拌饭当个宝。
    怪不得这么瘦,抱在怀里都有几指宽的空余。
    “等堰州的事情一了,我就带你回溱州,你想吃什么尽管说,我让厨子好好整治,一顿五斤肉、十只鸡也不是问题,先委屈夫人这阵子。”
    陆沧从地上薅起小狐狸,将它四脚朝天放在腿上,汤圆不适应地蹬爪子,尾巴夹紧了,张嘴咬他的手腕,没敢下死口。
    这话倘若从别人嘴里说出,叶濯灵定要感激涕零,可偏是他说的,她的注意力全然不在这上面,冷汗涔涔地盯着汤圆脖子上挂的小荷包。
    “你这是拿什么做的?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荷包。”陆沧好奇。
    她强作镇定:“我娘来自草原最西边,她教过我用骨针编织物件,比牧民打毡子简单多了。我得空就用汤圆掉的毛捻线,织个小玩意儿。”
    狐狸毛织出的荷包又轻又软,还有弹性,能装比它大一点的东西。袋口串了条细绳,她早晨挂上去的时候,口是紧紧收着的,这会儿略有放宽,袋中微微鼓起。
    里面的东西被人拿走,塞了个新的。
    叶濯灵的心狂跳起来,那人往里放了什么?
    “原来如此……草原最西边,那就是赤狄的处月部了?”
    “嗯,阿娘是被人贩子卖到大周来的。”她极力绷着声线,不让他听出气虚。
    陆沧的手指就要撑开荷包,而她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撕破她的伪装……
    不,她不能死在这儿!
    她不甘心功亏一篑!
    叶濯灵暗暗握紧拳头,指甲在掌心嵌出印子,这一刻的焦躁惊慌无人知晓。她不能表现出来,她还要装成若无其事,好像里面装的是个清清白白的小萝卜……
    不对,也许里面的东西看起来就是清清白白、于人无害的呢?
    也许是枚铜板、是个佩饰,反正不是她塞进去的那张纸,也不是她塞进去的值钱的玩意!
    那人看完纸上的字,应当烧去,肯定不会留着,值钱的玩意他拿到手就不会舍得奉还!
    可要是别的能泄露身份的东西,该怎么办……
    陆沧把荷包中的东西掏了出来,原来是一张揉成团的黄麻纸。
    这动作发生在瞬息之间,可在屏住呼吸的叶濯灵眼里,漫长得像一个时辰,那张黄色的纸一入眼,她只觉天要亡她,胸中爆发出一声呐喊,随即眼前发黑,若不是撑住桌子,就要从凳子上滑下去。
    还有希望。
    她绝望地告诉自己,还有希望,也许那不是她写的信。
    ……可上面写了什么?
    那个人为什么要写信回她?按她说的给汤圆扎个小辫子就好了呀!
    多此一举!画蛇添足!武夫,烂泥扶不上墙的武夫!
    她想到信中内容,定睛看汤圆,这一看,犹如天崩地裂,死期将至——她没在汤圆头上看到小辫子,尾巴上也没有!
    ……是拒信。
    她僵在凳上,摇摇欲坠。
    陆沧望着她,不动声色地展开纸,她娴静地微笑,嘴唇苍白。
    “夫人是否要去床上躺着?”
    “不用,坐坐就好,饭菜克化得动。”
    陆沧对她过分难看的脸色不免担忧,垂眸一瞧,却不禁笑了,把皱巴巴的纸平摊在桌上:
    “看你心疼柴火,却忒浪费纸张,这么大一张纸,只写了一个字。这是什么意思?”
    叶濯灵本来快要厥过去了,听他这样说,仿佛抓到了救命毫毛、接到了久旱甘霖,鼓起勇气往纸上看去——
    只见那黄麻纸上写了个七扭八歪的“善”字,再无其他。
    善,即为好。
    ……是答应的意思。
    她提到嗓子眼的心脏“咚”地砸进胸腔,食道里堵着的米饭也滑进胃,悠悠地呼出口气,想要站起来抱汤圆,可双腿软绵绵的,已是出了一身虚汗,手都抬不起来。
    老天爷跟她开了个刀尖上的玩笑,所幸她没自暴自弃,所幸她坚持到了最后关头!
    叶濯灵重新振作起来,将茶水咕嘟嘟全灌下肚,顾不上仪态,用手背抹抹嘴,强打精神嗔怪道:
    “谁叫夫君给汤圆剪了指甲!它讨人嫌,没了防身的长处,还不被人拎去做围脖?所以我把这个护身符找出来挂上了,想让它收收野性,与人为善。这黄纸上的‘善’字开过光,我给它念了三遍《莲花经》呢。”
    陆沧皱眉:“这不是你的字。”
    他今日写信的时候,她改了一两处,字迹娟秀小巧,不似这般难以入目。
    叶濯灵拍手道:“夫君好眼力!夫君走南闯北,可曾见过飞禽走兽写字?”
    陆沧奇道:“我只在京城见过南越进贡的象用鼻子画图,你这狐狸也能写字?”
    她心想这就是他孤陋寡闻了,聪明的狗经过训练,都能凭记忆在沙地上扒拉出简单图案,何况是汤圆这么天赋异禀的狐狸精?
    “我让它给夫君露一手绝活!复杂的字它不会写,护身符的字是我握着它的嘴写出来的,所以显得歪,简单的它会写几个,还会画押。”
    她清清嗓子:“小汤圆,上学了。”
    汤圆从陆沧手里脱出,在桌前规规矩矩地坐好,没等她喊口令,就流畅自如地完成了作揖、转圈、卧下、打滚、害羞、装死等一连串动作。
    叶濯灵想展示的是汤圆对她服从,结果这孩子爱显摆,一股脑儿全做了,很有自己的想法,眼神就粘在菜盘上。
    她用筷子夹了一粒油渣,在水里涮去咸味,抛给汤圆,“好狗,好狗,坐着别动。”
    汤圆得了奖励,昂首挺胸,两只眼睛弯成月牙。
    “喜不喜欢吃这个?喜欢,给左手,不喜欢,给右手。”
    汤圆伸出左爪搭在叶濯灵手心。
    陆沧看得频频点头,狐狸居然也能当猎犬训,“当真奇了。”
    “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叶濯灵站起来,因为方才太紧张,腿麻了,便在地上跺了两脚,走到橱柜前取出一碟印泥,又拿了一根三寸长的白毛笔,蘸了墨,让它衔在口中。
    “这是用它的尾巴毛捻成的笔,可好写了。”
    她骄傲地摸摸小狐狸的头,把一张大纸铺好,四角用石头镇着,命令:
    “汤圆,考试了,快写名字。”
    小雪狐专注地望着她,歪了歪脑袋,叼着笔一口气在纸上连画了三个不规整的圆圈,一字排开,然后踮着脚尖走回第一个圆,在下面画了一横一竖,是个“十”字,再在圆里竖三笔横两笔,成了个潦草但可大致辨认的“葉”字;紧接着它在第二个圆上方画了三条歪歪扭扭的竖线,又在圆里加了一横,这是在碗中散发热气的“汤”;最后一个圆什么都不用添,它的右前爪踩进印泥,“啪”地在落款后盖了个鲜红的梅花印,尾巴尖轻轻摆动。
    叶濯灵又丢了一粒油渣,汤圆敏捷地跳起来吃了,表情洋洋自得。
    这一跳,她差点“哎呀”叫出声来——狐狸背上甩出个什么东西,掉到地上,是条白色的丝线,只有一根小指长。
    这不会是……
    那人给汤圆扎辫子的线!
    秋天到了,它背上新长的毛特别浓密,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有一小撮毛被白线扎了起来。
    谁扎辫子往背上扎啊?
    叶濯灵气了个仰倒,她都快被吓死了!
    陆沧低头看着“叶汤圆”三个字,叹为观止:“世上竟有如此聪慧听话的狐狸,你教了它多久?”
    提起这个,叶濯灵一把辛酸泪从心底往外冒:“从它断奶就开始教,教到去年冬天,终于能写全了。”
    “但它只是靠记性画出来,不理解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