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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叶濯灵一个人吃掉了一整盆海味,蛏子壳堆成了小山,最后坐着吃不下,她松了裤腰带站起来吃。野猫野狗闻着味儿跑过来,在她脚下流哈喇子,可惜她把壳唆得太干净,狗看了都要哭,陆沧从自己碗里丢了些残着肉的鱼骨头喂它们。
    “老板,结账!”
    叶濯灵吩咐陆沧掏腰包,一看这顿饭只花了三十几文钱,占到便宜的舒爽达到顶峰,高兴得连路都走不稳了,没多久就“啪叽”一脚踩进水坑,溅了满鞋泥。
    “哎呀,真背……”她咕哝着用帕子擦擦裤腿,不期然听到前方一个男人说话:
    “小姑娘,你要走运咯,明年逢官杀,天地鸳鸯合,秋天一定嫁得贵婿!”
    叶濯灵抬起头,原来一丈外有个算命的摊子,竖着“大仙显灵”的招牌,一个五六十岁的瞎子坐在草席上,正牵着一个大闺女白白嫩嫩的小手,一边摸一边说好话。那姑娘被摸得满脸通红,把手一抽,骂骂咧咧地跑了,而那瞎先生满脸回味,还从鼻子里“嗯”了长长一声。
    人群嘈杂,叶濯灵捡了颗小石子,悄悄地一掷,“啪”地打在瞎子的鼻梁上。瞎子哎呦哎呦地叫疼,声音竟出奇的尖细,就像耗子在吱吱叫,听得人头皮发麻,他咳了两下,嗓子哑下来:
    “谁做缺德事欺负老人?有种给我出来!”
    俗话说饱暖思淫欲,叶濯灵吃饱喝足,就满脑子想整个人玩玩,挑起一双弯月眉,指着喧闹的街角,中气十足地骂道:“小兔崽子,拿石头砸了人就跑!你爹没教过你尊老爱幼吗?还跑!仔细跌了跟头!”
    陆沧扶住额头,这狐狸精又开始演了!
    叶濯灵拖着他来到摊子前,笑呵呵道:“哥哥,我们也算一算吧,看你什么时候给我添个嫂子?”转头对瞎子道:“老人家,别生气。您真能算准?要是准,我们给您添一桩生意。”
    “当然准!老夫走南闯北,全靠这一手混口饭吃。不过泄露太多天机会遭雷劈,每个命主我只算三件事,有大有小,每件事十文钱。小姑娘,你是想听过去之事呢,还是想听未来之事?过去的算不准不收钱哦。”
    叶濯灵心想,这老头儿可真会做生意,谁算命算过去之事啊!
    “那劳烦您先给我算一算今年的光景。要伸手给您看相吗?”
    瞎子被陆沧散发出的冷气冻得打了个哆嗦:“报八字就行。”
    叶濯灵眼珠一转,丢了两串铜板在席上,给他报了两个八字,第一个是自己的。
    瞎子盘腿端坐,手握蓍草,嘴里念念有词,油灯下那张苍老的面容蜡黄蜡黄,两个黑眼圈特别大,嘴周围长着一圈白色的短须,丑得不像个人。他打着补丁的袖子垂在草席上,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他用左手拍了一下,袖子重归寂静,却隐隐漫出一股臭气。
    “小姑娘,我已经看到你后半辈子了,你是个大富大贵之人呐!”
    叶濯灵想虚心跟他学学怎么对陌生人编故事,耐着性子道:“真的?可我家道中落,都十八岁了还没定亲。唉,我不求大富大贵,只求有口饭吃。”
    瞎子道:“小姑娘,你今年逢官杀,天地鸳鸯合,七月之后一定嫁得贵婿!那可是好姻缘啊,你命中的夫婿是个万里挑一的好性子,你就算骑在他头上拉屎,他都拿嘴接着,你就等着享福吧。”
    叶濯灵听到这么粗俗的比喻,差点笑出来,瞟了眼陆沧,他的脸色快黑成锅底了,看这瞎子的眼神好像要把他碎尸万段。
    不过她打也消了跟瞎子学骗人的念头,对客人连词儿都不换,真不知该说他傻还是说他懒。
    “这样么,承您吉言。我还想知道第二个八字格局如何。”
    瞎子神情一凛,抿了抿唇,身子前倾:“你先告诉我,这八字是男还是女?”
    “是我弟弟。”
    瞎子大惊失色,用手拍着草席,压低嗓音:“这可不得了,他是极贵重的命格,叫做‘龙抬头’,一身的反骨,时运来了,可为王侯将相,但……”
    “但什么?”陆沧问。
    “但这荣华前程,恐是犯上作乱得来的!他若得了机缘,就似董卓废少帝、司马昭弑曹髦、姚苌杀苻坚,必行谋逆之举祸害人君。小伙子,你一定要把你弟弟看好了,不要让他学坏。”
    叶濯灵反驳:“不会吧?我爹娘可疼我弟弟了,生怕他活不了,从小把他当女孩儿养,他性子娇弱,连见生人都怕。若是个女命呢?”
    瞎子干瘪的眼皮突然向上一掀,露出两颗浑浊的眼珠,迸发出幽幽的绿光,只一瞬,那诡异的光芒就消失了。
    “若是女命,则贵不可言,只怕能上金銮殿坐龙椅呢。咳,此人的命我再不算了,折寿啊。”
    陆沧被他说得皱起眉头,可叶濯灵听了,却捧腹大笑起来:“先生,您算错了,我妹妹是条小狗,叫汤圆,哈哈哈哈……真不骗您,这就是它的八字,我哥哥亲眼看着它从娘胎里出来的!”
    瞎子一僵,恼怒地将蓍草扔出去:“那就看好你的狗!哪有这么捉弄人的!”
    叶濯灵将一串铜钱收回来,瞎子连忙拦住:“哎,哎,三件事,我还没说完呢。”
    “您算得不准,我没心情陪您唠嗑了,剩下那十文钱,就当舍给您做功德的。”
    瞎子不服:“你身上是不是有一块玉?”
    叶濯灵哂笑:“大街上十个人,有五个是戴玉的,我有玉又怎样?”
    “你敢不敢把它拿出来让我摸一摸?”
    陆沧在她身边,她不怕这老头儿抢她的东西,便解下脖子上的红绳,把雕着荷叶的玉佩放在席上。这是采莼留下的,因为磕坏了一角,玉料又太差,所以当年没被人贩子抢走,采莼被掳走后,她就把这玉贴身戴着,睹物思人。
    瞎子用枯瘦的手指抚过玉佩,笃定道:“它是别人给你的。”
    “是又怎样?”
    “你家境平庸,定没有这样的稀世珍宝。外行人瞧不出来,可我摸得出来,这玉看似普通,其实是女娲补天用的一块石头,后来被太上老君抛下界了,比一百两金子还贵重。你若碰上难事,把它拿出来,识货的人就算倾家荡产,也会出一个让你满意的价。”
    叶濯灵笑得直不起腰,收回玉佩:“呈您吉言,呈您吉言,我可要好好地保管它。”
    “那这一串钱……”
    “给您了,您说话太逗了。”
    瞎子满意地把二十文钱放进袖子,老脸贴近陆沧,不依不挠地问:“这位公子,您不算一算吗?”
    陆沧嫌他气味太难闻,避开他的树枝般的指头:“不用,我不想知道将来的事。”
    “那就算过去之事。我不用看您的八字,也知道您出身贫寒,并非这位姑娘的亲哥哥……”
    陆沧不多废话,拉起叶濯灵就走。
    瞎子还在后面叫:“您夫妻宫廉贞化忌,适合晚婚,过去的桃花都不是正缘,月老已经在天上给您牵线了,您的正缘就在……别走啊,我还没说完呢!”
    摊子前空空荡荡,只剩风呜呜地刮着。席上的油灯闪了一闪,倏地变成了荧绿色,宛若鬼火,可路过的百姓没有一人注意到,甚至说说笑笑地从草席上踩了过去。
    瞎子袖口一动,蹿出一只花脸的黄鼬,人立而起,抬起一只小爪子,指着刚才那两人离去的方向,愤怒地吱哇大叫。
    “……嗯?你在黄羊岭被白毛狐狸吓到了?好了好了,师父知道……打扰别人进食的狐狸最没礼貌了,老天爷会惩罚他们的,嘿嘿嘿……师父算命最准了哦……”
    叶濯灵离开摊子后,又逛了两条街消食,把顶到嗓子眼的饭菜顺下去,出了身热汗。街巷灯火通明,远处敲锣打鼓,咿咿呀呀的唱戏声缭绕不去,她和陆沧想往清静的地方走,可转过巷口,前面人山人海,原来是舞龙灯的和看花灯的撞在了一起,男男女女摩肩接踵,观者如堵。
    形态各异的花灯挂在街道两旁,有四时花卉、鸟兽虫鱼,分外夺目,叶濯灵见一盏高大的灯树下围满了猜灯谜的人,便从人堆里钻了进去,等她再回头,陆沧就在三尺开外了,冲她招手摇头,示意自己不凑热闹,在圈外等她。
    叶濯灵挤到灯树下,和身旁的大姑娘小媳妇说说笑笑地猜了一会儿谜,中了两个,出灯谜的老板慷慨地让她在自家的杂货摊上挑一个面具。她拿了个惨白惨白的狐狸面具,邪笑着戴上,准备去吓陆沧一跳,然而出了圈子,哪里看得到他的身影?
    龙灯在不远处经过,小孩子举着彩色风车在街上疯跑,吵得她头脑发晕。她揉揉眼睛,聚精会神地用目光扫过人潮,专门找哪个人个子最高,但今晚集市里有许多体格魁梧的脚夫,都穿着深色衣裳,她一时半会儿也分不出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