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果是重重地打,他感受到的就不是轻微的痒了。
……她还是手下留情了。
“夫人,你的报复心很重。”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叶濯灵喃喃,把床板归位,“我得在你活着的时候把仇给报了。”
墙角的木格被咚咚敲了几下,她的脸腾地红了,可又不能不理会,假装从容地打开木格,看到麻绳上吊着一个食盒。
“红枣燕麦粥、猪肝菠菜汤,木耳拌蛤蜊,都是补血的。夫人您歇歇,还是我们来伺候王爷用饭吧?”时康探了个脑袋。
“你们一直在楼下?”叶濯灵拖长音调。
时康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我们干活儿的干活儿,值班的值班,什么都没听见。”
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叶濯灵睁只眼闭只眼:“辛苦你们了,去吧。”
接下来的几天,她都住在竹楼上,一日三餐陪陆沧吃补血的汤汤水水,有种夫妻俩一起坐月子的错觉,今天红糖水煮蛋,明天黄芪炖乌鸡。若木的翅膀痊愈了,叶濯灵让它飞去赛扁鹊家,叫那老胖子麻溜地滚到溱州来,给陆沧治胳膊。
陆沧的身体有所好转,耳鼻舌都慢慢正常了,伤口也开始结痂,但左臂上那道剑痕就像深深的裂谷,任谁看了都要摇头。在竹楼中休养了四日,他的眼睛还没复明,但能坐起来吃饭了,侍卫们都欢欣鼓舞。
叶濯灵也喜出望外,找到时康:“我们整天吃那些红红黑黑的东西,不是红枣枸杞就是鱼虾贝壳,我下厨给王爷换换口味。”
时康苦着脸:“别别别,您再灵机一动煮个什么大菜,把王爷吃吐了,我们这几天全白干。”
叶濯灵难得想为陆沧做点什么,可不会因为别人的打击而轻易放弃:“我心里有数,你们别拦着我。我做的那道菜,王爷要是吃吐了,我绕岛一周,一边吹唢呐一边大喊我要给他生娃娃。”
时康“嗬”了好大一声,对她刮目相看:“什么菜?”
她寻思病人得吃清淡些,编了个菜名:“我要做‘清炖长尾兔’。我和汤圆去村里找食材,你们先在树丛后面帮我把柴火和瓦罐准备好,我不喜欢让人盯着做饭,做完会给你们先尝尝。”
时康高高兴兴地要去告诉陆沧,被她拦住:“你先帮我保密,别吓到王爷。”
陪陆沧用过午饭,她小睡了半个时辰,挎着铁锹,带着汤圆雄赳赳气昂昂地骑马来到村庄外。
碧泉岛地势平坦的地方开垦了稻田,暴雨过后农民才开始插秧,禾苗整整齐齐,翠绿盎然。叶濯灵和干农活的村妇打了声招呼,在田埂上放下汤圆:
“去,找耗子,找到了给姐夫打牙祭。”
汤圆兴奋地嗅着气味,撒开四条腿,一眨眼跑得没了影儿。
农妇看得稀奇:“闺女,你这狗也会捉田鼠?我看它长得雪白干净,清丝丝的。”
“那可不,它最会捉耗子了。”叶濯灵笑盈盈地搭话。
堰州的边军屯田,她在营房里出生,从小就谙熟如何抓田鼠,汤圆也有祖传的捕鼠绝技。秋天的田鼠最肥,会偷田里的粮食,她和哥哥捉到它们一家老小,还能挖出几十斤谷物、两三斤豆子。遇上荒年,穷人饿得两眼发花,往往没等田鼠和粮食煮熟就大吃大嚼,运气不好会吃出病,性命垂危,所以爹娘告诫他们一定要弄熟了再吃。
叶濯灵抱膝坐在田埂上,回忆着童年时的光景。那时家里穷,每年她就盼着秋收时节,一家人的伙食能好上不少。爹爹去城里的财主家做流水席,换来几斤猪肉,回家和面蒸烧麦,一斤的面,他只用四两水就能揉得光滑,擀出牡丹花瓣似的二十四个褶子。娘亲坐在炉子边烤胡饼,等两个孩子拎着一笼田鼠回来,就烧水褪毛,开膛剖腹,把田鼠用铁签子串了,架在火上烤到金黄油亮、外脆里嫩,刷上一层蜂蜜水,比烤乳猪的颜色还漂亮,咔嚓咬一口,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一家四口一顿饭能吃掉七八只田鼠,挖到后来,田鼠们看见她和哥哥就跑,但哥哥总有办法抓到,要么点炮炸洞,要么放火熏烟,她在一旁为田鼠的悲惨遭遇而难过,眼泪都要从嘴角流出来了。
何时才能再见到娘亲,吃到她烤的田鼠呢?
娘亲一定没有死,她是个坚强又能干的人,是不会那么容易向命运低头的。
来溱州后,叶濯灵就让陆沧加派人手找娘亲和采莼,到如今还没有消息,但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她望着满目新绿,打起精神。半盏茶后,汤圆颠颠地跑回来,呜哩哇啦地汇报侦察结果,领她往田鼠洞走。
姐妹俩选定一个被杂草遮蔽的洞口,折了根桃树枝作撬棍,插进洞口,以防挖掘时土壤塌陷。
“告诉姐姐,里面有几只小老鼠?”
叶濯灵摊开双手,汤圆把爪垫放在她的左手小指上,意思是十只。
田鼠一年能产七八窝崽,一窝十只算少的,看来这个季节海岛上的田鼠不肥。她撸起袖子,一铲子一铲子地挖土,这里气候温暖,田鼠藏得不深,洞口往下三尺就是岔路口。
这几条岔路连着田鼠修筑的小宫殿,叶濯灵没挖几下,就把它们的卧室挖穿了,只听“吱吱”几声尖叫,三只肥大的灰老鼠和七只稍小的崽子满眼惊恐,抱成一团瑟瑟发抖。她不客气地把这倒霉的一家子都装进铁笼,接着掏它们的储藏室,发现了两斤黄豆和一些没吃完的稻谷。
“就这些……你们可真懒啊,要是再多点,我就能顺便煮个粥了。”
她嘴上这么说,却还是没有拿这些粮食,走到一半,想起陆沧“上天有好生之德”的话,把七只没什么肉的小崽子放了。陆沧那个胃口,一个人能轻轻松松吃完半扇乳羊,幸而有侍卫们准备饭食,不然光靠她和汤圆打猎,得捕上一窝田鼠才能填饱他的狼胃。
“走吧,两只炖,一只烧。”
回到营地,侍卫们看她拎着大老鼠,皆不说话,心想王爷要历劫了,只有时康走过来,瞠目结舌:
“这就是您说的‘长尾兔’啊!”
田鼠当然能吃,但稍微有点身份的人都不屑于吃它。陆沧行军在外,严禁部下践踏农田、破坏田埂,也不许士兵挖山挖草暴露行踪,自然不吃这玩意;士兵们也怕染病,一般吃的都是军粮和打来的野鸡野猪。
“是啊。你们不要在这围着,我不需人帮忙。”叶濯灵系上襜衣,正了正头上的帽子,摩拳擦掌地走入树丛。
第115章 115地三仙
她料理田鼠分外娴熟,闭着眼都能做,浸烫拔毛、胣洗砍剁,用不到半柱香。众人看树丛后升起烟气,闻到炖肉的香味,不由面面相觑——原来王妃殿下真的会做饭!
傍晚红霞漫天,汤还没炖好,叶濯灵肚子里的馋虫先闹腾起来。她从熄灭的炭火下刨出用黄泥裹着的荷叶包,吹着凉气挑开叶子,一股浓郁的肉香钻进鼻子,令人食指大动。这只田鼠被砍成四大块,刷了用花椒、酒、蜂蜜和酱油调制的料汁,焖得酥烂脱骨,她撕下一只后腿,眉飞色舞地大快朵颐。
好久没吃到这个味儿了!
起初她想浅尝辄止,留点儿给陆沧尝尝味道,但嘴巴根本停不住,鲜嫩多汁的肉从嗓子里滑下去,别提有多舒坦,吃着吃着就把整只田鼠啃得只剩骨架子。
汤圆饿得嗷嗷叫,她唆着指头上的油,从锅里捞出几块炖烂的肉给它。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它只吃了两块以前最爱的食物,就跑去时康那儿吃鲜鱼了。
“什么毛病!都是你姐夫给你惯的。”
叶濯灵连汤带肉舀了一勺,给侍卫尝,侍卫眼睛一亮,对这道菜赞不绝口:“您还往里放了什么?光是田鼠,炖不出这个香味来。”
她得意地一笑:“这是我的家传秘方,可不能告诉你。”
说着就命人把瓦罐吊上二楼。
“夫君,开饭啦。”她甜甜地在门外唤道。
陆沧正在打坐调息,听到这声音,浑身一颤,不仅胳膊剧痛,头也剧痛,心跳快如擂鼓。
这一次,他那不省心的夫人又要给他吃什么?
他又不能不吃,时康说她下午出去寻找食材,忙活了一个时辰,还亲自宰杀活物,就是为了他能吃上一口新鲜的。
木格“哒”地关上。勺子和瓷碗在碰撞,滚沸的汤水在瓦罐中咕嘟冒泡,热腾腾的香气从西北角飘来,越飘越近,到了他的鼻子底下。
“夫君,香不香?这是我特意给你炖的拿手好菜,包你吃过就忘不了。”叶濯灵坐在毡毯上,期待地把勺子塞进他的右手。
陆沧如临大敌,额上渗出汗珠,声线紧绷:“夫人,你给我做过的菜,都让我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