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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时康苦着脸,想招呼旁边的侍卫代劳,那侍卫很有眼色,端着水盆往后一退,脚下抹油地溜了。他只好拔起沉甸甸的双腿,不厌其烦地过去询问,从袖袋里掏出一本小画书,拿炭笔在最后一页白纸上唰唰记录。
    “夫人,王爷想吃这几个菜,圈出来的是李神医说可以给他吃的。李神医还说,让我不要老是打搅他们,病人和大夫都需要安静。”
    叶濯灵看纸上记的都是些家常菜,什么三鲜包子、乌鱼萝卜汤、马蹄肉丸,淡淡道:“那你就去安安静静地给神医赔个罪,顺便问问他和朱柯想吃什么。”
    时康忙摆手:“他们怎么能劳烦您亲自下厨呢?院子里有专门做饭的下人。”
    “弟弟,你去不去啊?”她和蔼可亲、温柔友善地问。
    时康举起双手:“我去,我去!”
    他总算明白过来,王妃是气他乱说话,整治他来了!
    狐狸的报复心果然很重啊……
    他硬着头皮去“安安静静”地问了一遭,幸好这次没有被屋里人骂,于是松了口气,颠颠地捧着书向叶濯灵复命。
    叶濯灵看了菜名,又顺手翻了几页他的小画书:“哎哟,当值兜里还揣着这个呢。《龙女回忆录之二十七名男香客o狻猊篇》,你看得挺新奇啊。”
    周围人的目光顿时集中在时康身上,他闹了个大红脸,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叶濯灵把小画书还给他,转身迈出院门,时康抱拳恭送,心想这尊菩萨可算折腾完他了,然而这个念头刚生出,他就眼睁睁看着菩萨又返回到自己跟前。
    “您还有何吩咐?”他的声音都颤抖了。
    叶濯灵板着脸:“你去跟王爷说,他的菜我不想做了。让他好好反省反省,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他要是想不出来,就在这儿住一辈子,别来见我。”
    时康的脑门如同被闷棍重重敲了一下,打碎牙往肚子里咽:“您发发慈悲,给个线索呗?”
    “最后那进院子!我遛狗的时候看到了他不想让我看的!快去说!”她吼道。
    “是!”时康寒毛直竖。
    叶濯灵施施然走回前院,身后远远传来赛扁鹊暴躁的大嗓门:“给我滚!你小子有完没完啊?!”
    这一夜她睡得不安,连做了好几个梦,在梦里和陆沧从天上打到地下。醒来后,她头晕脑胀四肢乏力,小腿也有点肿,坐到马桶上才发觉来月信了,亵裤红了一片。
    恰恰今日有三堂课要上,叶濯灵哀叹着绑上月事带,吃过早饭和汤圆一起出门,姐妹俩在院子里依依惜别。
    可能是她上课时不停地打哈欠,先生们发了善心,没给她留课业。到了戌时,青棠抱着琴,陪她去西跨院的听泉馆,那里是李太妃教她弹琴和书法的地方。月亮升上东天,竹林中溪水潺潺,清风爽籁,茅舍中响起“铛铛”的锣声,一群叽叽喳喳的母鸡从山坡上跑进栅栏门,争先恐后地奔向院子里填满的食槽。
    “今年又孵出来不少小鸡,咱们府里的鸡蛋是够吃了。”青棠打趣道。
    自从陆沧跟着大柱国参军,李太妃就搬到西院居住,这里原本是老太妃供佛的地方,格外冷清,她来此后散养了许多鸡鸭。这些家禽不用人看管,白天去小山上找虫子吃,晚上吃府里的剩饭剩菜,只只肥硕壮实,汤圆看了两眼发光,叶濯灵压根不敢带它过来玩。
    两人在石子路上走了一段,经过佛堂,就是一栋清雅别致的二层小楼,上题“听泉馆”三个大字,端严古朴,是太妃的墨宝。楼外的石凳上趴着一只异瞳狮子猫,见有人来了,竖起尾巴摇了摇,像狗一样客气。
    “小翠,太妃在里面吗?”叶濯灵揉了揉猫肚皮下软塌塌的囊袋。
    这只老白猫已经十三岁了,脾气特别好,不仅不咬鸡鸭,还会跟人握手,大家都说是在太妃那儿沾染了佛性。至于它为什么叫小翠,李太妃对叶濯灵解释过——它的眼睛一黄一蓝,混在一起就是绿色。
    它咪呜咪呜地回应了几声,叶濯灵听不懂,但楼门是敞开的。她和青棠走进去,里面站着一个家丁,是吴敬身边的长随,他让她们坐在这儿稍等,还拿了碟果子过来。
    叶濯灵吃着奶油松子,听到吴敬在楼上向李太妃诉说大船上的盗窃案。
    “……这个贼不简单,我会让底下人都当心些。行忠,你手上的伤怎么样了?”
    “多谢殿下关心,再过两个月,疤就看不见了。”
    面对李太妃亲切的态度,吴敬依然保持着恭顺,语气里带了一丝不自觉的欣喜。
    小翠擦过叶濯灵的脚边,缓步走上楼梯,跳进小窝里打哈欠。
    李太妃揪着它的后颈皮,拂落几颗草籽,了然道:“阿灵还在楼下等我给她授课,你先回去吧,早些休息。”
    吴敬道:“您也别太累着。昨儿我有事忘了和夫人说,她来得正巧,我请示她几句,耽搁您二位了。”
    “无妨。”李太妃送客,叫侍女取出古琴。
    吴敬下了楼,向旁边使了个眼色,长随和青棠都退出竹楼。
    他行了个礼,低声道:“夫人,您把那封信烧了吧。我派人打探过,曹五爷的船上只有这个要紧,曹夫人没给他留过别的书信。您捏着王爷的命脉,烧了它,王爷就能高枕无忧了,就算曹五爷在外头胡说,也没有任何证据。”
    说罢,他对叶濯灵笃定地点了点头,躬身告退。
    堂内空无一人,叶濯灵垂目看向腰间的荷包,那封字迹稚拙的陈年旧信就在里头放着,她不曾让第三个人发现过。
    陆沧的命脉……
    烧了吧?
    她默默地对自己说,可越是如此劝自己,心中的不甘和委屈就越深。
    ……凭什么?
    陆沧不惜冒欺君之罪,背着她把华仲关起来,就是为了防止有朝一日夫妻反目,他没有棋子要挟她。
    那她为什么不能捏着他的命脉,为己所用?
    她偏偏不想烧!
    她要把这封信留在自己手里,不让人看见,万一某天陆沧背叛她或伤害哥哥,她就有了反击的本钱!
    叶濯灵阴暗地想着,直到侍女唤了她第二声,她才霍然回神:“好,我这就上来!”
    乐理课是她最喜欢的一门课,往常都神采奕奕,学起新曲子来一身干劲,可今日她才弹了半支曲子,就被李太妃制止了:
    “阿灵,别弹了,你的周郎不在这里。”
    “啊……”叶濯灵局促地放下手。
    “曲有误,周郎顾”,短短几页曲谱,她的指法和音准至少出了二十个错,李太妃实在听不下去了。
    “你有心事。第一堂课我就说过,弹琴的心境至关重要,心中不安,手指和节拍就会乱,很容易听出来。”李太妃擦拭着琴弦,温柔地问她,“你是不是和三郎闹矛盾了?”
    叶濯灵猛摇头。
    李太妃道:“年轻的夫妇吵架不算什么,能吵出来还是好的,吵不出来冷脸相对,那才折磨人。”
    叶濯灵心知瞒不过她,低下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调着琴弦,一会儿摸摸发簪,一会儿拽拽袖子。
    “你们这次去了哪些地方玩儿?上次太匆忙,三郎只跟我提了一嘴。”李太妃转移话题,命侍女给她续上茶。
    “去了白沙镇和周边的村落,看了龙灯,在海上钓了鱼,还泡了温泉……”叶濯灵掰着指头数。
    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她对李太妃娓娓道来,说得绘声绘色、声情并茂。李太妃被她兴致勃勃的模样逗笑了,问她钓鱼是怎么钓的、水烟又是怎么抽的、岛上的温泉热不热,叶濯灵说着说着,就舒展开眉毛,当讲到她和陆沧是如何对付第一个刺客的,又紧张起来,手舞足蹈地比划:
    “……我戴着在集市上买的面具,扑在他身上假哭,等他戳戳我的手心示意有人来了,我就一下子回头,差点把那刺客给吓死!但这个人武功很高,夫君跟他打了半天,我和汤圆在旁边看得太着急,就帮了夫君一把……”
    絮絮叨叨地说完,她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就是这样,我们把刺客给干掉了!”
    李太妃也笑道:“看来你和三郎这次出门,都颇有收获。他愿意豁出性命救你,你也用聪明才智救了他,少了谁都不行,这才是同甘共苦的小两口。你们爱怎么吵就怎么吵,我看啊,过不了几天你们就和好了。”
    她的话似一滴水,“叮咚”坠入心田,激起圈圈涟漪。
    叶濯灵又看向那只装着“命脉”的荷包,眼神复杂。
    ……是啊,陆沧愿意豁出命保护她,这么久以来,他为她做的事、受的伤,都不是假的。她能感受到他的热忱和珍惜,他在很用心地对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