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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也是他运气好,话音刚落,一个小黄门就带着几名大臣来到亭外。
    陆祺宣众人来见,除了为首的康承训,后面三人都是新面孔。康承训面带关切,开口便问皇帝近来睡得怎么样、吃了新药头还疼不疼。
    陆祺脸色缓和,应答了几句,把刚才大臣的话同他说了:“段珪踪迹难寻,你有什么主意?”
    康承训不假思索地道:“此人奸猾,不思陛下天恩,抓到一定要重重惩罚。臣有一计,可使他现身——传闻段珪事母至孝,您杀了崔夫人,把她曝尸郊外,在周围埋伏几个士兵,再散播消息出去,段珪必定会来殓尸。”
    此言一出,在场的几个官员都大惊失色,李大人更是瞠目结舌:“崔夫人虽有不敬之罪,可她是大柱国的遗孀、皇后的嫡母,陛下还未褫夺她的诰命,你怎可让陛下杀了她?”
    陆祺也道:“康承训,难怪你的名声不好,若是朕不知道你的性子,还以为你又在公报私仇呢。斩首后曝尸郊外,这是对付谋逆之人的手段,一年也用不上一回,太残酷了。”
    “陛下见笑,臣一心为陛下着想,不在乎那些虚名。”康承训道。
    李大人是个老油条,见皇帝半分怒意也无,便低头沉默。他瞧了眼康承训身后的官员,心中鄙夷——这个出身低贱的家伙又收了贿赂,带人来御驾前混脸熟了。
    陆祺问:“这三人是谁?”
    康承训一一介绍:“这位是司州中军营里的张将军,就是他查到段珪经过了玉屏山南麓的驿站,臣想着陛下可能有话要问他,就擅自做主,把他带来了。这位是范大人,他正月里才从青川县调任来京,在廷尉府效劳,因他心细,廷尉右平把诏狱里的崔夫人交给他看管。陛下前日不是说,皇后很担忧崔夫人在狱中的饮食起居吗?此事范大人最清楚不过。还有这位,是韩王从堰州派来禀报军情的军官,臣恰在宫门口碰见他,就顺便把他也带来了,事关机密,让他直接说给您听。”
    李大人叹为观止,怪不得康承训能从乐师变成一品郡公,揣摩陛下心思的功夫比段家那群武夫强太多了。
    陆祺连连点头,随手解下一枚玉佩赏给康承训,吩咐:“李大人,你去和张将军说道说道,有什么新线索,再来报给朕。范大人,他们带你去皇后宫里,你小心回话。”
    而康承训借口告辞,绝不在此多留一刻。
    陆祺命那报信的小兵入亭中,接了他呈上的密报,撕开火漆,眉头挑起。
    新任的韩王叶玄晖在信中写道,赤狄大败退兵后,东西两个阿悉结部互相指责对方战术失利,东可汗在火并中被西可汗所杀,自此草原内乱持续数月。半月前,西可汗帐下的右贤王弑主篡位,成了新可汗,但手下不服,数个部落接连闹起叛乱。据探子来报,新可汗为了孚获众望,想做下一番功绩立威,常放言要带领赤狄兵再犯大周边境,一雪前耻。
    由于他勇武过人,还在战争中射伤了燕王,不少赤狄人相信他的话,期望跟随他报仇,叶玄晖因此请示朝廷早做打算。
    陆祺思量后对小兵道:“你回堰州告诉韩王,让他继续盯着新可汗。我大周胜了一仗,军民鼓舞,不缺士气,赤狄要是再敢来犯,朕绝不轻饶。历来赤狄南侵都在秋天,春天是我们北上的好时机,但去年边疆刚打完,百姓需要休养生息,等今年收了第一批粮食,朕再增派兵马运送辎重,以备不时之需。”
    他又提笔写了封言辞诚恳的回信,交予小兵。
    亭中的人都走后,陆祺负手看了一会儿景。群鸟在市坊上空翩跹而舞,汇聚成千变万化的形态,时东时西,时南时北,迎面相逢又分离,散落四方又重聚,如同捉摸不定的命运。
    一声春雷在云中响起,几滴雨水砸落下来。
    “陛下,下雨了,您回宫吧。”岁荣撑着伞从台阶上走来。
    陆祺在雨中拉住他:“阿公,我的头疾大约是好不了了。”
    他神情冷静,仿佛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您说什么呐!就连前面几位有头风的老祖宗,也都是过了不惑之年才升天的。”岁荣心疼地看着他。
    陆祺似是自语:“从前怎么没人告诉我,当皇帝这么难呢?”
    他面色苍白地扶着岁荣走下台阶,后脑勺隐隐作痛,走一步就喘几口气,岁荣唤人抬龙辇上来,他举手阻止,终是摇摇欲坠地走下了观星台。
    “陛下,您的信,从溱州来的。”一个小黄门跑过来。
    “这是什么地方?回宫再说。”岁荣训斥他。
    “回宫朕就不想再看这些了,只想一觉睡到天亮。”陆祺笑了笑,“阿公,我眼睛花了,你念给我听。”
    岁荣屏退下人,在廊上收了伞,拆开信一字一句地念。
    陆祺坐在鹅颈椅上,望着靴尖沾染的泥土,忽然道:“我想婶婶了,昨夜还梦到她在灯下给我缝衣裳。我把她召来京城,三哥不会生气吧?”
    岁荣没有回答。
    陆祺回想着那人在密信里写的内容,他说可以让证据自己送上门来,只要下一道命令。这刚好与他的计划不谋而合。
    “阿公,你说崔夫人临死前见不到段珪,会不会失望呢?”
    就像婶婶对他失望一样。
    第121章 121黄鱼卷
    春光大好,燕王府中的花草日渐茂盛。当第一树桃花落尽之时,陆沧从后院搬回了主屋。
    叶濯灵看了黄历,三月初二,是个好日子,宜破土、安葬、修坟。
    赛扁鹊把陆沧左臂的伤口缝上后,又留他在屋内观察了三天。陆沧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好在血脉经络都理顺了,一进院门,他就看见叶濯灵抱臂坐在檐下的竹椅上,戴着一顶镶了白毛的大红绣花虎头帽。春阳把她的瓜子脸照得宛如明玉,那眯眼皱鼻子的神态透露着危险,好像下一刻就要龇着尖牙扑上来咬他。
    “朱柯,时康,你们放一天假,去账房领银子,二月的月例发双份。”他支开这两个碍事的。
    护卫们欣喜地去了,他打了个手势,院里的侍卫婢女也默默离开。
    待周遭无人,陆沧一个箭步冲到檐下,把袍子一撩,单膝跪地,右手撑在椅子边缘,仰起脸朗声道:
    “夫人,我错了!”
    叶濯灵本来打好了腹稿,想用三寸不烂之舌把他骂进棺材里,这下倒愣住了。
    那双黑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眸中波光潋滟,晶亮又纯真……
    她狠狠地打了个哆嗦,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起来,给我起来!谁教你这样的!”
    “夫人,我跟你学的。”
    陆沧把一根缝合用的桑根线塞到她手心里,叶濯灵这才发现他的脖子上套了一圈细线。她试着拉了拉这根线,陆沧跟着她移动;她从椅上站起来,他也跟着站起来;她捏着线头往屋里走,他乖乖地跟在后头,高大的影子覆盖住她。
    叶濯灵咧开嘴,又急忙把上翘的嘴角压了回去,牵着他走到桌子边坐下,两根指头拈着狗绳,小拇指在膝头哒哒地敲,曼声道:“用过早饭了吗?”
    “还没,我洗漱完就立刻来见夫人了。”
    “那好,咱们谈完再吃。你说,你错哪儿了?”
    “我不该留着华仲。夫人,用完饭,你就与我同去牢里,送他上路。”
    叶濯灵翻了个白眼:“我才不跟你一起去那种晦气的地方。见了我,他又要骂,我是不怕被他骂的,可你耳根子清静,我骂他一句,你就恨不得说一百句‘不准说脏话’。也罢,你既然知错了,把他弄死就行。还有啊,我猜你肯定让他写了供词,专门对付我!”
    “我搬出去那天晌午就把它烧了。”陆沧蹲在地上,托着下巴,露出为难的神情,“如果我没烧,还能让你亲手烧,可这供词现在已经没了,就不能证明我把它烧了。夫人,你看这样如何?我发个毒誓,若我藏着它,就让我下辈子变条狗,给你看门去。”
    “这叫什么毒誓?一点也不毒,你看跟汤圆玩的那条狗多舒服。”叶濯灵不满。
    陆沧道:“我不善言辞,你说一个,我照着你说的念。几个月前他们把华仲押来王府时,咱们还在京城,互相防备着,你算计着嫁给徐家大公子,我算计着柱国将军印。可今时不同往昔,咱们一起拿过刀,一起杀过敌,一起吃过干粮,既有同袍之义,又有夫妻之情,不是寻常两口子能比的。我在海边发誓要对你好,是肺腑之言,我就你这么一个夫人,不全心全意地对你好,还能对谁好?你细想想,我可是那种忘恩负义的小人,你剪了头发给我制血余炭,为我忙前忙后,我还留着你的把柄要将你一军,把你们兄妹俩捆作一团剥皮抽筋送给陛下?是陛下对我重要,还是你对我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