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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树倒猢狲散的时刻,段珪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依然没有出现。
    三月初九,段氏统领的嘉州军造反,嘉平城中呼声震天,老兵们要为走了三个月的大柱国和蒙受不白之冤的段家讨回公道。
    又是一个月圆之夜,京城的急报来到了燕王府。
    沐恩殿里灯火长明,使者举着金牌宣读皇帝圣旨,而后抱拳跪下,恳切道:
    “嘉州军是大柱国训出来的,个个骁勇善战,以一当十。叛军声势浩大,当夜便发舟渡河,集结数郡兵力,直奔司州而来,沿途的守将不能挡之。眼下惟有王爷您能担此平叛重任,陛下命小人将这块柱国将军印带给您,若您不收,小人无颜回京,只有一头撞死在这!”
    金匣中,那块小小的扇形玉印躺在洁白无瑕的丝绸上,闪着冰冷的光。
    “请陛下放心,臣必不辱命。”
    陆沧扶起使者,把匣中的柱国印装进腰带上悬挂的金龟。
    使者又道:“陛下还说,他与太妃情同母子,多年未见太妃,十分想念,已为她在宫中打理好了住处。王爷出征之日,即是太妃和王妃殿下上京之时。”
    李太妃和叶濯灵相视一眼,也接了旨,送使者出屋。
    历来武将出征家眷留京,却没有藩王出征家眷入宫的先例,皇帝这是不放心陆沧。
    人走后,叶濯灵扯住陆沧的袖子,蹙眉抱怨:“你的左手刚刚能动,这不是要你去战场上送死吗?你怎么没让使者跟陛下说你受了重伤?”
    陆沧面色平静,声音带着一丝无奈:“我想,陛下已经知道了。”
    第122章 122入宫城
    三日后,五万溱州军整装待发。
    此行匆忙,对陆沧来说却是家常便饭,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他面对的叛军不是乌合之众或草原蛮夷,而是训练有素的沙场老兵,其中不乏从前与他并肩作战过的同袍。
    “嘉州军的主帅是义父的二叔,年过七十,老当益壮,去年还曾在征北军中为我守大营。想必因着这个缘故,陛下才让我去。”陆沧把右臂搭在木架上,让叶濯灵帮他系铠甲的绳子。
    “他想看看你对他的忠诚。”叶濯灵言简意赅地道。
    “希望只是如此。”陆沧轻叹。
    太阳还未升起,东边的天空渗出一线血红,如苍白肌肤上的裂口。叽叽喳喳的鸟叫让叶濯灵心烦意乱,她做完活儿,甩了甩手腕,面前八尺多高的男人披着几十斤重的银亮盔甲,壮得像一座山。
    “你就非得穿这么重的铠甲上路?打仗了再换不行吗。赛扁鹊都说了,你的左肩不能被重物压到。”她不住地摇头。
    陆沧按着腰间的佩刀,在房里踱了几步,侧首望向西洋落地镜:“还成,不算太重,如果他们都知道我的胳膊不能动,士气就不足了。夫人,你的行李收拾好了吗?”
    “不好也得好啊。我没什么要带的,就是汤圆麻烦,青棠给它装了好几大筐零嘴,够吃三个月……哎,等等!”叶濯灵见他迈出门槛,及时喊住他。
    陆沧回头,她清了清嗓子,命令:“你给我穿皮甲去,不许穿这身。”
    “夫人,你刚给我穿好……”
    “你不可能没有皮甲,那个撑死了才十斤。听我的,就穿皮甲出城。”
    “皮甲不好看,太阳一照没光彩,我上战场再穿。”
    叶濯灵“呵”了一声:“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好不好看?怎么着,还想骑白马挎银枪,让城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记住你风流潇洒的英姿?胳膊都快断了,还想着勾引人,啧啧,男人啊。”
    陆沧无语:“你又来栽赃!我才不是那种水性杨花的男人。”
    他明明是穿给士兵看。一个穿戴板正的将领对于士气的提升是显而易见的,反而在战场上要穿得低调,以免被敌军辨认出来。
    叶濯灵笑眯眯地踮起脚,摸了摸他的头盔:“好看的人我已经看到了,你让他们看丑的吧。乖,去换了。”
    陆沧打了个寒颤,在门槛上纠结片刻,还是叫时康去拿犀牛皮甲。
    辰时出永宁城郭,军队在城墙下排开阵列。
    李太妃和叶濯灵的马车备好了,她们走平坦的官道,而陆沧的溱州军抄近道走山路,与朝廷的五万兵马在润州会合。
    “母亲,您多保重。”
    陆沧向李太妃行揖礼,踩着马镫跨上马背,飞光通人性,也朝她弯了弯脖子。
    李太妃抚着飞光的银辔头,低声道:“三郎,你不要担心我们。刀枪不长眼,你如今有了家室,作战时应以保全性命为上,其余不必多虑。”
    陆沧与她目光相接,点了点头,像是和她达成了某种默契。
    叶濯灵撇嘴腹诽,昨夜这对母子在西院长谈到深夜,也不知在说什么秘密。陆沧回来后一言不发,她问起来,他说母亲嘱咐他遇到旧时的同袍不要心慈手软,但直觉告诉她并非只是如此。可李太妃的嘴比陆沧还要严实,她今早在车上旁敲侧击,也没套出任何话来。
    陆沧把她的小脾气看在眼里,灿然一笑,从荷包里掏出一支钗子,俯身在她眼前晃了晃:
    “夫人有没有什么贴身之物送我,叫我睹物思人?”
    这支钗子一出现,叶濯灵的视线立马被它给勾住了,陆沧的手往哪儿动,她的眼珠就往哪儿转。
    “喜欢吗?”
    陆沧把簪子插在她的狄髻上,她一把抽下来,欢喜地拿在手里看来看去:“这是……”
    钗子由两股金丝捻合而成,比她妆奁里的钗子要大些,没有镶嵌任何珠翠。钗头有六朵用金线勾勒出的杏花,或含苞或盛放,粉紫浅红,赤橘金黄,湖蓝翠绿,每片花瓣的颜色都不一样,在阳光下晶彩流溢,波光闪动,比宝石还要璀璨耀眼,极致的艳丽中又透出一分天然的质朴。
    “我这些年行军在外,没事儿就爱捡鸟雀身上掉落的羽毛,收在荷包里。我让工匠挑其中最漂亮的,一根根粘到底托上,好不好看?”陆沧笑道。
    叶濯灵一个劲儿地点头,没想到他还有这个爱好。
    “咦,这个绿色有点眼熟……”
    “那是招财的羽毛,你可别告诉李神医。”陆沧压低嗓音。
    叶濯灵捂嘴偷笑,把钗子塞进荷包,手指触到冰凉的金属,顿了一刹,又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抽出一个丝绸袋子交给他。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琚,你看看我的这个毛如何?”
    陆沧前些日子就看她在织毛线,问她是织围脖还是织衣裳,她也不说。他揭开丝绸,揪出一个粉色的狐狸毛套子,又轻又软,触手生温,捏了一下还想再捏。
    “夫人织的是何物?”
    “是箭筒套,我给你套上!”叶濯灵拿起挂在马上的鹿皮箭筒,把毛套子从下往上一套,明媚的粉色瞬间点亮了黑色的马匹。
    飞光偏过头,看着这个毛茸茸的玩意,瞪大了眼。
    陆沧道:“多谢夫人。这颜色……”
    “好看吧?是我用茜草和栀子调出来的,最适合你这种武将了,这叫阴阳调和,以柔克刚。”她志得意满地道。
    陆沧握着粉红色的箭筒,哑然失笑,又从袋内掏出一双白色的毛袜子,摸起来是用狐狸毛和羊毛混着织的,这倒能用上。
    “夫人的手真巧,我从没见过毛袜子。”
    叶濯灵要飘上天了,夸下海口:“恐怕除了我,中原没有第二个人会织这个。毛袜子吸汗又保暖,一年四季都能穿,就是你得绑紧点儿,不然它会往下掉。”
    ……还好她没把袜子也染成粉色。
    陆沧暗暗舒了口气,收下这两份礼物,右手一挥,披风当空扬起,他趁这时机在她的额头上吻了一下,郑重道:
    “夫人,等我回京。”
    “嗯,我等你。”
    军鼓咚咚催促,士兵们排成长龙走远,粉色的箭筒套变成了一个小点,消失在地平线上。
    叶濯灵登上马车,车里的汤圆仍在睡。她摸了摸小狐狸长出一半毛的尾巴,把头顶的假发取下来搁在茶几上,躺下来打了个哈欠,闭上眼。
    过了两盏茶,她还是没能睡着,手指摸进荷包,越过钗子,取出一个小熏球,拧开后在桌沿磕了几下。球里掉出来的不是熏香粉末,而是对折数次的信纸——
    正是曹夫人写给兄长的那封信。
    ……烧了它吧?
    叶濯灵又对自己说。
    在听泉馆被李太妃开解后,她原本决定要把证据毁尸灭迹,可当信纸放在烛火上,她又把手缩了回来。
    ……万一呢?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天生心眼小,还敏感多疑。华仲的事就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她纵然能理解陆沧这么做的原因,也理解他如今对她的心,但就是犹犹豫豫,每次想烧信,总是下不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