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祺脱下皇帝冠冕,率众人持香参拜,而后将红绸上的鲜花和金盆中的露水抛洒到玉椁上。一时间落花如雨,缤纷绚丽,人们都痴痴地仰望着这一幕,在僧侣的唱经声中忘却了生死苦难、饥馑战争。
叶濯灵始终观察着陆祺,他眼中的期盼在重新戴上冕旒时消匿无踪,像个没有表情的木偶,一言不发地接受臣民的祝福。当李太妃祝他万寿无疆时,他才弯了弯嘴角,好像有意躲开她的直视,转身与康承训说话。
据叶濯灵所知,陆祺身体不好,平时并没有那么忙碌。李太妃入宫两日,他早该来探望这位如母亲般把他养到十五岁的婶婶,可他只让岁荣来拉家常。
……他在心虚。
花车从崇德门下离开,按既定的路线在城中游行。车旁多了一批歌伎舞姬、百戏艺人,吸引民众随车队移动。皇帝起驾后,百官命妇依次走下城楼,李太妃对叶濯灵道:
“我与陛下说会儿话,你跟着带路的宫女,不要贪玩,宫门关闭前一定要回来。”
叶濯灵差点开心地笑出来,招手叫青棠去抱汤圆,点头:“母亲您放心,京城我逛过,出宫就是想凑近看看那些气派的大车。崇福寺我倒是没去过,正好给夫君上柱香,求佛祖保佑他为陛下战胜叛军,早日归来。”
一柱香后,她换了身低调的杏黄色襦裙,牵着汤圆站在开阳大街上,全身的骨头都舒展开了。
岁荣拨给她的四个宫女会点功夫,其中两个留在景和宫,两个扮了男装陪她出来玩。果然如叶濯灵所料,这两个年轻宫女一出宫,也是兴高采烈,如数家珍地给她介绍每辆车上的法器是哪个州的刺史献的。
几人在街头看杂耍、听丝竹,叶濯灵还给侍女们买了好几包糕点,大家混熟了,一起吃着走、走着吃,跟车走到安仁坊,她指向河畔的燕王宅:
“那里就是我去年住的地方,陛下来做客的那天晚上,王爷的书房被刺客给烧了,不知现在有没有修好。”
想起陆沧用计逼她拿出柱国印,她还是无法释怀。他就不能再等一天吗?真是个心机深沉的禽兽!
叶濯灵气鼓鼓地咬了一口葱油酥饼,见一辆花车停在不远处,围满了百姓,便叫绛雪去问他们在看什么。
绛雪片刻后回来:“夫人,他们说那个佛像是三十辆车里雕得最俊的,又没穿衣裳,所以就围着看,还上手摸。”
“你看到了吗?好看吗?”青棠赶紧问。
“好看,真的好看!”绛雪猛点头。
剩下的四人一狐瞬间都来了劲,纷纷要去摸佛像,叶濯灵在人群里左挤右挤,昂着脖子看到了佛像英俊的脑袋,还没来得及笑,就感到腰间一紧。
她后知后觉地伸手一摸,腰带上空空如也,两个荷包都被人拽走了。三尺外有个矮小的男人,贼眉鼠眼,正攥着一个包袱溜之大吉。
完了!曹夫人的信还在里面!
“有贼!我的荷包!”
她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撸起袖子准备追,动作忽一顿——
怎么给忘了,出宫前为了把荷包腾出地儿来装银子,她就把那枚熏球放到袖袋里了!
“您别急,我去抓他!”一个宫女朝窃贼的背影飞奔而去。
叶濯灵捏捏袖袋,硬邦邦的触感让她很安心,直夸自己有先见之明,和侍女们来到街边的铺子里等了半天,结果去抓贼的宫女空手而回,愁眉苦脸:
“那个贼把您的荷包给了一个同伙,他轻功太好了,不是一般人能追得上的,夫人,您罚我吧。”
叶濯灵大手一挥:“大好的日子,罚什么罚?也就丢了几两银子,青棠身上还带着钱,一会儿我们去酒楼吃了饭,租马车去崇福寺。跟我走!”
宫女遂转忧为喜,说了好些感激的话。
到了附近的酒楼,几人包了雅间,点了一桌好菜,因天气燥热,又走得疲累,都吃了个肚饱。宫中的饭菜精致是精致,但御厨怕主子们吃坏肠胃,不敢下重料,做出来的珍馐玉馔没有家常菜有滋味,叶濯灵对这家店的虎皮鸡爪和酒糟鸡胗赞不绝口,就着几碟小菜下了两碗米饭,打着饱嗝去茅厕,宫女怕她一个人有闪失,就在茅厕外等。
叶濯灵蹲了半刻,解决完人生大事,掩着鼻子起身,冷不丁看见左侧的墙壁上垂下一个小布袋。
……什么东西?
隔壁的那位朋友把随身物件搭在墙上了吗?
她进来时,旁边的茅坑没有人啊?
叶濯灵轻轻一扯,布袋就掉在她手中,她又敲敲墙壁,那一头静悄悄的。
她打开布袋,里面竟是她半个时辰前丢的那两个荷包,还有一个小竹筒!
浴佛节真是黄道吉日啊……
她做贼似的拔了竹筒的塞子,倒出信纸,昏暗的光线下,哥哥的字迹展露在眼前。看来是那个负责保护她的侏儒跟到了京城,见她遭了扒手,就暗暗地追去了,还趁机给她送来了最新的消息。
信上说,哥哥追查宫女芸香的下落,有所收获。芸香给虞将军送完信后,虞将军派了个家丁送她回乡,但芸香身患顽疾,离开不久就发了病,在河边不慎落水。家丁打捞无果,不敢向虞将军说实话,在外面住了两个月,等他回到邰州,虞将军的人头已经挂在城墙上,虞家也被抄了。
哥哥怀疑芸香只是失踪了,而不是死了,因为虞令容告诉他,芸香从小谙熟水性,曾经有一次把落水的大姐姐从池子里救上来,所以爹爹非常信任她,让她陪着大姐姐入宫。探子还在京城打听到,芸香的弟弟本来在南市开了家丝绸铺子,一个月前把店关了,一家人不知所踪,关店的前几天,邻居看到一个戴幂篱的女人深夜来拜访他家。
如果芸香真的没死,那她为何要假死脱身?
叶濯灵想到的理由,不外乎两个:她对虞将军说了谎,不愿承担后果;她很不安,怕被人追杀。
有人在盯着她。
芸香作为太后的亲信,能在皇权更替中活下来,必定不是没有脑子和手段的宫女。
叶濯灵继续往下看,皇帝让哥哥防御赤狄,如今赤狄东西二部合并,推举出了新可汗,哥哥担心此人会趁大周境内的嘉州军造反,率领赤狄兵再次入侵,可朝廷没有给边疆足够的兵马粮食。
“哎呀,这可难办了。”
她忧心忡忡地把信纸撕碎扔进茅坑,看样子等会儿去庙里,要向佛祖多许一个愿了。
“夫人,您怎么了?”茅厕外的宫女耳力好,听到她在说话。
叶濯灵回过神,惋惜道:“谁这么暴殄天物,把银子丢到茅坑里去了!一整块银锭啊!”
宫女脸都绿了:“您不会还要捡吧……”
叶濯灵嘿嘿笑了两声:“不捡,不捡。”
她检查了两个荷包里的银子,一文都没少,还多了一张潦草的字条,是侏儒写的联络方法,另外他还说那个贼的同伙身手不凡,从他手下跑了,不像是普通的盗门中人。她把荷包和字条扔了,将银子全装到袖袋里,出门去洗手。
午时过后,花车在城中行像完毕,即将送佛骨去崇福寺。五人包了辆马车,跟在敲锣打鼓的车队后出城,大太阳晒得叶濯灵懒洋洋的,她在车上睡了一觉,醒来就到了崇福寺的山门。
这座有百年历史的护国寺院出动了所有僧人扫洒迎接,山门下的宿卫兵里里外外围了三层,八十高龄的住持与皇宫来的贵客见了礼,亲手捧着装佛骨的玉椁从山脚走到山腰,将它放置在太祖皇帝敕建的佛塔中。为了安全起见,所有香客都不得乘车入寺,叶濯灵牵着汤圆走上一级级台阶,在日头下出了身汗,待进了寺门,看到密密麻麻攒动的人头,眼前一黑。
……这是整个大周的香客都跑到崇福寺来了吗?
十丈见方的院子里就没有一块清静的地砖,每个角落都站着人,看守大雄宝殿的僧人见了这么多香客,半喜半忧,喜的是香火钱只多不少,忧的是关门送客的时辰只迟不早。
既要拜佛,香客们便要排队,谁也不好意思在寺院里大吵大嚷、你推我搡,叶濯灵带着四个侍女和一只狐狸排在院子入口,等了足足一个时辰,才排到佛祖面前,然而进了香雾弥漫的宝殿,还有三排弯弯曲曲的队伍。汤圆等得不耐烦,快要排到时,把屁股一撅,叶濯灵眼疾手快地在它尾巴下兜了个布袋。
“你怎么非得这个时候拉……罪过罪过。”她扎紧袋口,在功德箱里捐了几枚元宝。
“再来五个檀越!”
僧人一声令下,叶濯灵和四个侍女一阵风似的点香插香、跪在蒲团上叩拜,汤圆也站起来作揖,对金光闪闪的佛祖笑得很甜,汪汪地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