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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你认得这个吧,这是大柱国吃的药,用来止痛,但它吃多了上瘾。”
    陆祺摘下冠冕,侧过头,把脑袋右后方的凸起给他看,那处的头发有一片被剃掉了,“这儿肿得越来越厉害,有时要太医施针放血,我才感觉好些。太医说这和头风是两桩病症,大柱国有头风,也活了快六十,可我头上长的这个东西,就是赛扁鹊也没法治。”
    他语气低落,垂着眼睫,脸色在透进明瓦的阳光下苍白如雪。
    “这药吃多了,对你有害无益。”陆沧换了称呼。
    “我自然知晓。”陆祺轻轻地说,“是我让那道士把药献给大柱国的,它有什么效果,我能不清楚?你说好不好笑,到最后,我也吃上它了。”
    陆沧已有预料,只是听到他亲口说出,胸中还是泛起一阵针扎似的酸楚。
    “义父对你从无二心。从他决意把你推上皇位的那一天起,他就没有想过对你动手。他老了,一身的伤,段家的子孙又不争气,若非段珪和崔夫人误杀了他,他本想在死前把段家的武将都调回西羌。”
    “你都知道了?”陆祺诧异,表情又归于淡漠,“这话你能信,我却信不得。自古多少权臣猛将暗地里包藏祸心,却装出一副谦恭的模样欺上瞒下,既然史书上有那么多前车之鉴,我就不能赌。我让整个京城为大柱国哀悼三日,已是仁至义尽,段家的势力太大,不可不除,迟早有一天,他们会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
    陆沧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不喜不怒,就像看着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人。
    “仁至义尽。允吉,你对我也是仁至义尽吗?”他从荷包里取出柱国印,“咚”地放在木几上,“你召我回京,若是派我去御敌,就把征北将军印给我,我必当为你冲锋陷阵,鞠躬尽瘁。这八年来,母亲都是如此教导我的,我一向是如此做的。”
    “你这是干什么?”陆祺问。
    “重兵把守武库,禁卫扼住要道,卓将军守着长青殿,我不明白除了段家,还有谁让你防备到这个地步。”
    “三哥,你误会我了。多事之秋,又逢皇后生产,我不得不多加小心。”陆祺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匣子,“这是征北军印,我还等着你把那群赤狄蛮子打回草原呢。至于柱国印,你不急着还给我,四柱国里只剩下你和卓将军了,我不想看他一人坐大。”
    陆沧叹道:“是啊,只剩下我和他了。”
    屋内又陷入了死寂。
    陆祺喝了口茶:“你还有什么话要问我?只有我们兄弟二人在此,你尽可说出来。”
    帘布微动,岁荣在外道:“陛下,皇后宫里又来人了。”
    “传。”
    少倾,一个绿衣的管事太监进了书房,满头大汗地跪下,身子发颤:“陛下,娘娘产后出血不止,太医束手无策,赛扁鹊就在宫外,是否要宣他入宫?娘娘还说想见孩子,见不到孩子,她……她闭不上眼……”
    陆祺问:“张太医开的药,皇后喝了吗?”
    “喝了,喝了!娘娘原先还好好的,喝完就——”太监的话音戛然而止,冷汗涔涔。
    “就怎么?”
    “喝完娘娘就说,想见陛下和孩子。”
    陆祺道:“来人,把这胡言乱语的奴才带下去,不要再让皇后看见他。”
    太监被侍卫拖下去,嘴里叫着饶命。
    陆沧想到孩子红扑扑的小脸,五脏六腑一寸寸地冷下来,蹙眉问:“你连她也容不下吗?”
    “她姓段。”
    “她是你的结发妻子,一个时辰前刚刚为你生下至亲骨肉。”
    “她是大柱国的女儿。我杀了段家那么多人,她恨我恨得要命,我不想死在她前头。”
    陆沧仿佛在跟不认识的陌生人说话:“允吉,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陆祺轻描淡写地道:“不提她了。自你进屋,茶水也没喝一口,这是溱州贡来的玉笋芽,我喝别的茶总是喝不惯,还是家乡的茶好。”
    陆沧摇了摇头。
    “你怕我在里头下毒?”陆祺笑了,拿起他的杯子喝了一口,“我替你试过毒了,放心喝吧。三哥,你是想骂我心狠吗?女人和孩子都是从属于我的,和大臣没有什么区别,只有婶婶和你是我的至亲。咱们说的话,不会有第二个人听见,你想骂我就尽管骂吧。”
    陆沧深吸一口气:“我没有资格指责你。我只想问你一句,倘若我这次去北疆出征活着回来,你要怎么处置我?”
    第131章 131恩义绝
    “陛下要怎么处置我……”
    女人虚弱的声音从床帐里飘出。
    “娘娘,您在说什么呀,陛下赏您还来不及呢!太医正在熬药,您喝下去就不疼了。”皇后的贴身宫女抹着泪道。
    凤仪宫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一盆盆热水被宫女们抬出暖阁,每个人的面上都紧张万分。段皇后熬了四个时辰就生下了小皇子,孩子虽然只有五斤重,但哭声洪亮,肢体健全,所有人都喜出望外,不料半个时辰后,皇后的手脚渐渐发冷,喝了一碗补元气的汤药后,下身更是流血不止,大有踏回鬼门关的征兆。
    “孩子,我的孩子……把孩子给我……”
    皇后双目失神,面青唇白,冰凉的手徒劳地在空中抓握着。段念月推开宫女,攥住她的右手,一个劲儿地呵着热气,强自镇定道:
    “孩子去太庙见祖宗了,姐姐,你撑住,我让她们烧了炭,一会儿就暖和了。”
    她扭过头,颤声叫一个小太监:“快把炭炉搬来,姐姐冷。”
    那小太监应了,躬身去了外间,一帮宫女和燕王府的两位殿下都在那儿焦急地等着。
    “娘娘如何了?”李太妃问。
    小太监说不出话,在咚咚的木鱼声中流了满脸泪水,径自去抱炭炉。
    汤圆跟在他脚后头走了几步,眯着眼嗅了嗅,被叶濯灵揪着尾巴拉过来,低斥:“别添乱,吃你的鱼干。”
    小太监看了眼汤圆,回去时绕开了叶濯灵。
    不多久,暖阁里的抽泣声越来越大,一个锦衣华服的影子冲了出来,是段念月:“王公公怎么还不回来,我要去找陛下!”
    立刻有宫女跑上来拦着她:“娘娘不可!陛下不许您出凤仪宫,您再等等,王公公兴许马上就回来了。”
    “要是陛下不让赛扁鹊进宫怎么办?姐姐都这样了,再也等不得了!”段念月急得团团转。
    话音刚落,门外就来人通报:“娘娘,长青殿来人了!”
    段念月喜极而泣,撇开众人飞跑出去,来的却不是王公公,而是一队披甲执锐的昭武卫。这些人不由分说就闯入宫女太监住的东西厢房,在里头翻箱倒柜,带队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校尉,一脸凶相。
    “你们要干什么?王公公呢?”
    校尉对她抱拳行礼,神情傲慢:“小人是昭武卫的前军校尉。王公公对上不敬,在御前说了些晦气话,陛下罚他去浣衣局了。有人密告凤仪宫的宫女行巫蛊之术诅咒皇后和小皇子,陛下派小人来搜查。”
    “胡说!是哪个王八蛋告诉陛下的?我在这儿几个月,从来没有发现过她们诅咒姐姐!”段念月气得脸颊发红,又问他,“陛下可宣赛扁鹊进宫了?”
    “陛下没说这事。”校尉一板一眼地回答。
    这时,有个侍卫举着什么从厢房里出来:“大人,我们在花盆里搜到了这个!”
    “大人,我这也有!是在装香灰的缸子里发现的。”
    校尉接过那两只扎着针的木偶,在段念月眼前晃了晃:“可见告密属实。来呀,给我把凤仪宫的宫女太监都带走,挨个审问!”
    段念月懵了,等那群侍卫进了正门,才如梦初醒,跺脚道:“你们把下人都带走了,姐姐怎么办?”
    屋里的尖叫此起彼伏,在外间伺候的宫女们被侍卫一个个拉出来,全都惊慌失措,有的扒着屋门,有的抱着柱子,还有的向段念月哭诉:
    “娘娘,我们冤枉!我们在这儿六七年了,皇后素来待我们极好,我们怎么会做那种事害她和小皇子?娘娘,救救我们!”
    变故突生,李太妃搂住叶濯灵警惕地退到角落里,汤圆不安地在墙边拱起背。
    叶濯灵看着屋内混乱的场景,心脏狂跳起来:“这是要……”
    “先别说话。”李太妃低声道。
    段念月急火攻心,大喝一声:“谁也不许动她们!天大的事也等姐姐好了再说!宫女走了,你们这些男人来端水送药?”
    宫女们嚎哭着喊冤,可就算再挣扎,也敌不过侍卫铁钳般的手,眨眼间都被押出了门。十几个年轻宫女、四个嬷嬷、六个小太监在院子里如同待宰的羔羊一般并排跪着,段念月脑子里嗡嗡作响,随手抄起一个花瓶,往那校尉身前“哐”地一砸,厉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