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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这是他第一次让其余两人独处,他前脚刚走,叶濯灵就唏哩呼噜地唆完汤饼,放下碗打了个饱嗝,讨好地唤道:
    “吴长史,我吃饱了,这儿还有一块烧饼,你拿去呀。”
    客房里有两张床,一张是叶濯灵睡的,一张是吴敬和段珪睡的,挨得很近。吴敬坐在床头看一本《云台县志》,翻过一页,没理睬她。
    “你已经三天没有好好吃饭了。你有心事。”叶濯灵再接再厉,试图引他开口。
    吴敬对她扬了一下右手,露出掌心的迷药包。这迷药是段珪留下的,威力极大,人只要闻一下就会晕过去。
    叶濯灵用帕子擦擦嘴边的芝麻,把烧饼用油纸包好抛上床,可吴敬只是拿起它放到床边的柜子上,双眼不离书页。
    吴敬看守她时,从不与她说半句话,她此前暗示过他好几次,他只当看不见,但也没告诉段珪。这样微妙的立场,让叶濯灵越发觉得可以做做文章,因此她并未气馁,而是定了定神,一吐为快:
    “吴长史,赤狄人与中原人打了几百年,与我们有血海深仇,你真的要坐视不管,看段珪卖国求荣?你手中那本县志,记述了云台城二百八十六年的历史,这二百八十六年里,赤狄南下四十五次,规模最大的一次在定康八年。二十万赤狄兵长驱直入,打到了白河郡,沿路烧杀抢掠,铁蹄过处尸山血海,千里无犬吠,我叶家的先祖韩昭王身先士卒,不幸被敌兵抓住,开膛剖腹祭了旗,可汗拿他的头盖骨当碗使,盛满了他的血,逼被俘的周军喝下去。种种耻辱惨状,不可一一细数。
    “去年夫君率征北军重创阿悉结部,这帮虎狼之辈卷土重来,信誓旦旦要一雪前耻。如果鞑子破关而入,堰州的百姓首当其冲,而后便是昌州、云州、司隶校尉部,大周的子民再无宁日。吴长史,你是个明事理晓大义的人,定不会坐视国土沦陷、天下动荡吧?”
    最后一句她脱口而出,有些耳熟,好像这是李太妃劝岁荣的话。
    不知是李太妃的话中听,还是她的话振聋发聩,吴敬微微动容,抿住发白的嘴唇。
    叶濯灵按捺住焦急,趁热打铁:“我知道你心怀家国,念着千千万万和你出身相同的黎民百姓,否则不会埋头苦学水利工事,殚精竭虑地在溱州修筑堤坝。你给我上课,我很佩服你的才华和志向,读书人当如你这般安世济民。母亲每次跟我提起你,都是赞不绝口,说你是她难得的知己。发水灾的那几年,她看你不眠不休在灯下画水坝的图纸,头发都熬白了几根,心中很是过意不去,回了房便也学起这些来。”
    “她真如此说?”
    吴敬放下书,面上的欣喜一闪而逝,化为羞愧与悲哀,低头望着满是茧子的手。这双手本该握着笔挥斥方遒,却在逃亡中劈柴洗衣,干尽了粗活。
    ……有门了!
    叶濯灵窃笑,连连点头道:“自然当真。”又把脸一拉,不满地指责他,“她还对我说,定是她给你的任务太重、钱财太少,你才背叛了燕王府。你为王府劳心劳力十三年,是最大的功臣,她虽怨你,却怪不得你,还和我说了不少你们的旧事。譬如她和你第一次去商行验西洋货、到溱河上游巡视水坝、下乡劝农劝桑……”
    吴敬听到李太妃不明真相,松了口气,眼里浮出泪光,嗫嚅道:“我……我对不住她。”
    叶濯灵叹道:“人皆图利,我现在也想明白了,斥责你毫无用处。这一路你待我很好,我见你仍存有良知,才冒险与你讲道理,若我能阻止段珪,就是死在这也值了。”
    提到段珪,吴敬平静下来:“你放心,他没那个本事。”
    说罢又捡起书看。
    叶濯灵一呆,他怎么又无动于衷了?
    她咬咬牙,沉声道:“吴长史,你想不想回家?先帝驾崩了,你要是能迷途知返,帮我除掉段珪,我就带你回京。我会对他们说,我能平安归来都是你的功劳,母亲肯定会原谅你,夫君也拿你没办法,就是他们不原谅,我也会保你一世无忧。我说到做到,不然就让我粉身碎骨沉在河里喂鱼!”
    吴敬思忖半晌:“你的回报的确很诱人,但我已用小女的性命向段珪发了毒誓,不能违他的意。你还是省省力气,把满腹经纶留到草原上劝赤狄人吧。”
    叶濯灵张口结舌,没料到他拒绝得这么快。
    “吴长史……”
    吴敬摸到柜子上放凉的烧饼,一口口嚼起来。
    “你这个小人!把我的饼还给我!”叶濯灵气急败坏。
    “你不是吃饱了吗?”他反问。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
    叶濯灵被迫闭了嘴,瞪着吴敬,恨不得把他连皮带骨都吃了,拉到茅厕里去。这个阴险狡诈的叛徒,不仅骗得了陆沧和李太妃的信任,还骗了自己一个豆沙馅的烧饼!他最好祈祷别栽在她手上!
    屋门被敲响,是店小二:“客官,我来送洗澡水。”
    吴敬警觉道:“想是你记错了,我们没叫热水。”
    “没错,跟您同行的那位爷刚刚在楼下吩咐的,说让小姐沐浴擦身。”小二道。
    三人住店,扮成一对父女和一个家丁,吴敬是一家之主。
    “我没让他抬水来,他弄错了。”吴敬从床上走下地,悄悄来到门口,攥紧药包。
    “千真万确,就是他说的啊!”小二苦着脸。
    肩上被一拍,他转身,“哎哟”了声,“爷,您来的可真是时候,不然我这水还送不进去呢。”
    段珪道:“我怕你一个人抬不动,就上来看看。”
    吴敬见段珪来了,这才肯拔下闩子,门外的两人一起把冒着热汽的水桶抬进屋,放在屏风前。
    “老爷,是我自作主张了。”
    段珪冲他眨了下眼,送走小二,插上门。实则他思及吴敬行事谨慎,不一定给生人开门,所以多走了几步上楼。
    “你怎么回来了?”吴敬问。
    叶濯灵也摸不着头脑,他不是去香水行搓澡了吗?
    段珪在桌旁坐下,对吴敬道:“我方才出去,碰见几个镖师在茶铺里聊天,他们说赤狄的王位又易主了。”
    “这都换了几个人当老大了?”叶濯灵愕然。
    段珪瞧了她一眼,她忙捂住嘴。左日逐部的首领死了,部落内又会乱套,那采莼岂不是更危险了?
    “新可汗还是左日逐部的,是前任可汗什孛利的亲叔叔,叫耶利伐。十天前朝廷的援军到了,周军士气高涨,在尘沙渡把他们打得溃散而逃,什孛利逃回孤云堡,被他叔叔趁乱捅死了。耶利伐霸占了他的妻妾儿女,称了大王。”
    “草原上的蛮子生性残暴,自相残杀是常有的事。”吴敬倒不是很在意。
    段珪的目光落在叶濯灵脸上:“耶利伐此人不仅贪财,还尤其好色。”
    叶濯灵打了个哆嗦。
    “你想把她送给耶利伐当见面礼?”吴敬问。
    “正是。”段珪对叶濯灵道,“这桶水是给你洗澡的,你昨日不是嚷着要沐浴吗?收拾干净,我带你去见可汗,进了黄羊岭就没热水了。”
    叶濯灵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扯起唇角:“多谢啊。段公子,我有一个极好的提议。”
    “嗯?”段珪摸不清她的想法。
    “你不是要做赤狄的先锋将军嘛,我蒲柳之姿,恐怕那什么耶利伐看不上眼。你是大柱国的独子,血统高贵,还玉树临风英俊潇洒,论姿色比我强百倍,你脱光衣服往他帐子里一躺,跟他要多少兵马就有多少兵马。”
    吴敬嘴角一动,及时憋住了。
    “你说什么?!”段珪气红了脸,拔出刀大步走过去,“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叶濯灵把颈子一横:“好啊,我巴不得你在这杀了我!没有我,你拿什么献给赤狄人?不是我上阵,就是你上阵,你难道还指望年近半百的吴长史伺候可汗?”
    吴敬摆手:“在下年老色衰,又身无分文,想必那贪财好色的可汗看不上眼。段公子,你还是消消气吧,我们离草原只隔着一座山,何苦在这里前功尽弃?”
    段珪深深地呼吸几下,收刀回鞘,警告叶濯灵:“你给我老实点,不准耍花招!快去洗,不要逼我亲自动手。”
    叶濯灵自从出了宫就没沐浴过,身上就和她给陆沧做的那锅蛤蜊汤一个味儿,早盼着泡进水里搓下一层垢圿。她不跟段珪一般见识,抬起双脚让吴敬解开绳子,溜到屏风后脱衣脱裤,一个猛子扎下去。
    ……还是短发清爽,要是以前那么长的头发,她都要在车上馊掉了!
    段珪脸色不善:“吴长史,我去香水行,再去给她买一顶假发,等回来再让小二抬水给你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