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的计划是把耶利伐骗到尘沙渡,活捉他交给哥哥,没想到娘亲下手这么狠,明天哥哥只能收个死人了。
纳伊慕轻咳一声,压低嗓音:“娘没忍住,一时失手把他给弄死了。好了,小乖乖们,别傻站着,帮我把他抬进箱子。”
耶利伐身形肥胖,三人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没抬动他,若是生拉硬拽,恐怕侍卫闻声闯入。叶濯灵撒了手,道:
“阿娘,陪可汗请降的那个军官,你熟悉吗?”
“木仁坦以前是什孛利的护卫,就是他临阵倒戈,给耶利伐递了刀子!耶利伐很信任他。”纳伊慕愤恨道。
“行,我们不用抬了,省得费这个功夫。”叶濯灵把地上散落的物什装回大箱子里,又解开耶利伐四肢的麻绳,与母亲交代了几句。
一盏茶后,两个女官端着水盆和抹布,一唱一和地出了毡帐。
纳伊慕孤坐在榻上,静静等待着黎明到来。到了卯时,她走出王帐,对一个侍卫道:
“还有一个时辰,我和大王就要去见周国人了,我要回去梳洗更衣。你把木仁坦叫来,大王有话对他说,就是昨晚的事。他来了,你们都退下,不要躲在外面偷听,谁违抗命令,大王就杀谁的头。”
“是!”
侍卫立即去了不远处的军帐。
残夜还未褪尽,木仁坦就被人推醒了。
“大王叫你去他那儿,说昨晚的事。”侍卫老老实实地传话。
“我这就去。”木仁坦了然。
实则他心里对刺杀韩王根本没底,但可汗的命令又不能不听。他来到王帐外,带路的侍卫和其他几个看门的都退下了,唯独他走进去,在帐帘前单膝跪地,叫了几声“大王”,榻上的人没有反应。
木仁坦跪了半刻,十分疑惑。昨晚可汗让他卯正过来,是不是他来早了,可汗还在睡觉?
帐子里只点了一盏羊油灯,光线昏暗,矮榻上稍显凌乱,人影面朝里侧躺着,被子遮住半张脸。
木仁坦大着胆子站起身,往榻前走了几步,眼神忽地一顿,落在油灯边。灯下放着一只金灿灿的圈子,顶上立着一只绿松石雕成的雄鹰,正是传承了几百年的可汗王冠。它被丝帕擦拭得纤尘不染、光可鉴人,是整座帐子里最美丽、最耀眼的东西,它就那样毫不设防地被主人搁在桌上。
他无法自抑地朝王冠走去,可汗睡得沉,没有被他的脚步吵醒。他对自己说,只是摸一下,一下就好……
就在拿起金王冠欣赏的一瞬间,背后传来大喊:“啊呀!你拿王冠干什么?”
木仁坦双手一抖,悚然丢下王冠,转身见禾尔陀带着几人冲了进来。
禾尔陀叫道:“你怎么敢趁大王睡觉碰王冠?我们都看到了!大王,你快醒醒!”
木仁坦有口难辩,汗珠滚滚滑下,几个侍卫无情地架住他,卸了他腰上的刀。
一个侍卫掀开被子,双膝一软,跌坐在地:“大王他……他没气了!他是被捂人死的!这被窝还温着!”
木仁坦瞪大了眼,恐慌地嚷道:“不是我干的!不是我!你们陷害我!”
禾尔陀怒道:“你杀了大王,还倒打一耙!你背叛了什孛利,不是第一次使坏了,要不是大妃的侍女听到帐子里有怪声,召我们过来,你都要把这顶王冠戴到头上了!别以为我不知道,大王今日要和周国议和,你杀了他,就是想拿他当投名状抢功,让周国封你做可汗!走,跟我去见大妃!”
“我没有!我没有杀大王!”
木仁坦绝望地哀嚎着,被侍卫拖了出去。
辰时未到,朝霞铺开千里艳色。
两只灰鹘在粉紫色的天幕下翱翔,大地上以河流为界,两边俱是黑压压的士兵,阵列俨然。
叶玄晖身披银甲,带着一名护卫过了河,在西岸驻马。太阳刚从地平线上升起,万道金光让他眯了眯眼,正前方是赤狄人的军队,为首的并不是可汗耶利伐,而是一名抱着孩子的妇人。
她穿着织锦外袍,戴着鎏金花冠,即使已经不年轻了,那容光焕发的模样还是美得令人移不开眼。她骑在马背上,凝望着叶玄晖一步步走近,仿佛看见了当年在她怀里撒娇的那个男孩儿,眼眶盛满了晶莹的泪珠,极力隐忍着喜悦开口:
“我们的可汗带领部众前来议和,他今早被人谋害了。”
饶是有所准备,叶玄晖的眼睛还是猝不及防地湿了,若非几万人在场,就要扑上去和母亲相认,倾吐十二年来对她的思念,可他只能硬生生压住澎湃的心潮,高声问道:
“可汗遗体何在?”
纳伊慕举起左手,禾尔陀和几个赤狄贵族抬着一个木架出来,可汗耶利伐就躺在上面,他的脚旁竖着一根木棍,顶端插着凶手的脑袋。
叶玄晖不禁怔住,他起床时听到河对岸的赤狄军营起了喧哗,闹了整整一个时辰,原来是政变了。这和信里写的并不一致,难道母亲和妹妹改主意了?
纳伊慕道:“我代表可汗和草原上的所有部落,交出王冠,请求周国停战,册封我的儿子乌维当可汗,让我们的臣民在尘沙渡以西放牧。两国从此以君臣相称,互不侵犯。”
她响亮的声音传入每个人耳中,赤狄军队由站在前列的贵族带头,呼喊起可敦与乌维可汗的名号,声贯云霄。侍女搀扶她下马,她一手抱着小儿子,一手举着红木匣,朝叶玄晖走来。
叶玄晖也忙跳下马。两人在朝阳下越走越近,直至脚尖相触,纳伊慕早已泪流满面,握住儿子的手,说不出一个字。
“娘,咱们改日再叙。”叶玄晖低低哽咽。
他抚摸着孩子柔软的胎发,命侍卫接过可敦的木匣,取出另一只匣子。匣中有一只金冠、一卷诏书和一枚金戒指。
“这是大周工匠赶制的王冠,乌维年纪太小,等他长大,就能戴上了。”
叶玄晖此前往京中送了信,得到了朝廷的火速批复。朝臣们商议后,觉得孤儿寡母容易控制,决定立左日逐部的小王子为可汗,赠送数量可观的茶砖布帛,并将老可汗送来京城学习中原礼法,如此一来,小王子长大后就会感念大周的恩情。
纳伊慕躬身受礼,把王冠放在乌维的头上比了比,笑逐颜开。这只金王冠上也立着一只雄鹰,却比赤狄可汗代代相传的王冠更为精致,碗状的冠顶雕着伏羲氏伏牛乘马的图案,额圈是三条铆接的绳索式金带,末端分别刻着羚羊、猛虎和苍狼。
叶玄晖又道:“这是我朝陛下给您的戒指,您有了它,可以代替可汗号令草原。”
戒指镶着绿松石,戒面上有一只盘角金羊,威风凛凛,刻着“周”字。纳伊慕谢过皇帝恩典,重新坐上马背:
“韩王殿下,我还有一个要求。”
“可敦请说。”
纳伊慕看向身后:“我只有乌维一个儿子,没有女儿。我新收了一名义女,请大周派适龄的宗室男子与她成婚,两国有了姻亲关系,就能长久安定了。”
“什么?”
叶玄晖始料不及,他写信的时候没把这个新加的条件写进去啊!
“这我不能做主,但我会依您所言,上奏天子……”
话未说完,一道清脆的声线似银瓶乍破,已从赤狄军中飘了出来:“我不仅要适龄的男人,还要长相周正的!”
众人看时,只见一个年轻姑娘策马出阵,她戴着灰鼠皮的尖顶风帽,披着大红的毡袍,蹬着缎面牛皮靴,面纱外露出一双浅茶色的眼珠,那矫健的身姿和娴熟的骑术不输于任何小伙子,确凿无疑是部落里的贵族女孩儿。
“这是谁啊……”
“大妃何时收了义女?我怎么不知道……”
“她说是新收的……反正不是中原人。”
赤狄士兵们窃窃私语。
那姑娘单手拉着帽檐,耀武扬威地在韩王面前转了一圈,像是在评判他的品貌资质,居高临下地用赤狄语问:
“韩王殿下,你可有婚约?”
赤狄士兵个个目瞪口呆,这女孩儿胆子也太大了,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撩韩王!周国士兵虽不懂赤狄语,却也能从她的神态上看出一二,她是来挑男人了!
唯有叶玄晖一脸无奈,耳朵都红透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生怕被人听见:“阿灵,别胡闹!”
“你有没有婚约?一个大男人,不要扭扭捏捏的,你喜欢谁就说出来,不然耽误了人家一辈子。”叶濯灵叉着腰逼问。
叶玄晖用马鞭指了指她,等这鬼丫头回了家,他再和她算账!
他朗声道:“姑娘抬爱,在下感激不尽。可在下并非宗室,也心有所属,怕是不能与姑娘结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