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要怎么样?”
裴予安从被子里抬起手,勾勾手指,指节苍白纤细。赵聿俯身过去,那人薄唇轻启,眼尾带着笑意,轻声道:“亲我一下,我吃一口。”
短暂的沉默。
碗碰上床头柜,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这是你说的。”
赵聿忽然俯下身,一只手托住裴予安的腰,把他整个人抬起,另一只手扣在他的后脑,将人牢牢按在怀里。
接着,他咬了下去。
唇齿相接的一瞬,裴予安仿佛面对着一只被囚困的野兽,怒火在恐惧里辗转冲撞。
就在裴予安以为自己要被弄碎的前一秒,那人忽得收了力道,压抑到了极致,在唇上死死锁住动作,下颌肌肉紧绷,猛地停住。然后,他带着粗重的鼻息,轻轻吻过那双单薄的唇。
不敢松手,不敢用力。
无计可施。
裴予安喉间蓦地一酸。
他虚弱地抬起手,指尖沿着赵聿下颌轻轻划过,顺着那条绷得过紧的线条慢慢抚平。他缓慢地拉开一点距离,在赵聿颈侧靠近锁骨的地方,轻轻落下一吻。
柔软的安抚落下,赵聿的手臂收得更紧,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呼吸仍旧压抑不住地沉重。他把裴予安整个抱在怀里,下颌埋在他肩头,像是要用尽力气确认他还活着。
裴予安闭上眼。拥抱时,脑海里各自闪过年少时的无能为力。
比如,那只被人欺负、最后死去的小猫。
它叫得嘶哑,尾巴被拽断,爬在破旧的木板上,呼吸到最后一刻还带着恐惧和倔强。少年跪在它旁边,没能救下它,只能用手掌去捂住它最后的体温。
还有,那条被人抛下的大白狗。
冰天雪地,没人绑住它,它却固执地趴在废弃院子门口,直到再也睁不开眼,目光依旧望向公交车的尾灯,或许是期望着,他的主人会像往常一样,陪他一起奔跑在故乡的夕阳下。
因为不想重蹈覆辙,因为不想再经历一次刻骨铭心的离别。
不能两手空空地停在这里。
“好了,好了,我认输。赵聿,我吃饭。”裴予安略带鼻音地笑,“你喂我。”
第57章 他不在了
屋内重新归于安静,窗外的风声被隔绝,暖气声在远处嗡鸣。裴予安吃饱了,懒洋洋地倚在赵聿怀里,指尖仍在他手腕上的纱布打圈摩挲着,动作很轻,一下一下地,想碰又不敢。
“你说,我怎么就能扎了你呢?”他苦恼地翻开自己的手掌,“明明这一刀就够了。”
“你好像很骄傲。”
“当然了。在那种情况下...”
裴予安自得的话还没说完,身后的温度又陡然凉了下去。他立刻打住,赶紧把手伸进赵聿的衣服里,软乎乎地对着八块腹肌上下其手,仿佛是在调暖手宝的温度:“咳,我是说,那种情况下,我就该乖乖地站在原地,等着我神勇天降的赵总来救我于水火。”
“呵。”
赵聿冷哼,戳穿了对方不走心的求饶。裴予安动作一顿,不乐意地掐了过去,在钢铁劲瘦的腰边留下了浅浅的指痕:“哄不好了是吧?”
赵聿毫无痛感,面无表情地看他:“挠我干什么?扎自己的时候不是很用力吗?给你换把刀?”
“知道了知道了,回去我就把厕所里所有带刃的都扔了,行吗?”
裴予安选择举手投降。
按某条恶狗这记仇的性子,这旧账能翻一辈子。
...如果他和赵聿还能有一辈子的话。
裴予安垂了眼睫,腰往后靠,坐得更深了些,转了个话题:“你还没告诉我,是赵家哪位尊贵的老东西吃饱了闲得没事干?”
“不用说得这么委婉。我又不在乎。”
“那我直说了。”裴予安唇角半抬,噙着嘲弄,“赵云升是不是让武志雄在我的茶水里下了什么药?他想干什么?我还没找上他,他倒是先对我动手了。”
赵聿低头把玩着裴予安的右手,半晌,挑了句能说的说:“他想试探我。”
“?”
短短五个字,信息量有点爆炸。
裴予安想了半天,眼底的冷嘲被一抹浅笑取代。他的鼻尖抵着赵聿的侧脸,哼笑着蹭过:“真没想到。在他眼里,我已经正式升格成了赵总的软肋,我真是荣幸~”
“高兴了?”
赵聿把人又拉进自己的怀里箍住,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裴予安闲闲地卷着被角,温吞地推理着:“当然高兴。他打算弄死我,并且不在乎被发现。这只能证明,试图杀人这种事,他绝对不是第一次做了。灭口对他来说,只是必要的手段,就跟吃饭睡觉一样。再往回多想一步的话,他为了掩饰alpha13-9的问题,很大可能自己动手。”
越想越是这么回事,裴予安翻了个身,认真地建议道:“阿聿,不如我把我的身份旁敲侧击透露给他,看他会怎么做。这样,我们就能证明...”
“不行。”
赵聿拒绝得太快、又太坚决,裴予安皱了皱眉:“我还没说完...”
“就算你用自己做诱饵,也只能证明他现在心狠手辣,佐证不了他当年杀了你母亲。”
赵聿起身,把裴予安压在枕头里,以一个不容置疑的态度用力掖了掖被角,切断了对话:“别异想天开。先养好病出院再说。”
说完,他从沙发上捞起外套,搭在手臂向外走,裴予安懒洋洋地喊了一声:“去哪儿?你不陪我了?”
“有工作。”
他脚步顿了一顿,又折返,从兜里掏出一只镶金边的白色小瓶,放在裴予安枕头边,右手抚着他的侧脸,轻轻按了按:“难受的话,别忘了吃药。”
裴予安一愣:“家里的药不是吃完了吗?你又帮我找顾念配的?”
不知为何,赵聿的脚步一顿,双脚像是被什么钉在了地上。
但他没回头,只是说:“嗯。顾医生给我留了很多,短时间内不用担心。睡吧,等我回来,陪你出去吃晚餐。”
“……”
不对劲。
裴予安略皱了眉,垂眸思索时,护士进来换上第二瓶点滴。冰凉的药水慢慢融进身体里,药劲逐渐蔓延,眼前开始打晃,困倦又催着他再睡一场。
他没能再想下去,打了个呵欠,翻身到处找手机,才记得手机落在赵家没拿回来。
正苦恼间,他无意打开抽屉,发现了一只还没开封的新手机。
“...到底是赵总。真贴心。”
裴予安轻笑,拆了包装,随手接入电源。他侧着脸躺着刷新闻,就在昏昏欲睡的前一秒,一条社会新闻撞入眼帘,右上角标了显眼的两个字,‘新’和‘热’。
新闻标题是老生常谈了——‘二十六岁青年因工作压力投海身亡,年轻一代的心理状态引专家讨论’
裴予安瞥了一眼就要往下滑,可在看见配图时,大拇指忽得顿在照片上。
右下角,警戒线旁,一双最普通的黑色运动鞋,软底,开胶。它被水泡得完全涨开,整个鞋底都要掉下来。
不安一瞬间撞破了心房,裴予安的心悸卷土重来,心脏跳得他后脑一阵发麻。
他自顾自地劝着自己说‘不可能’,手却诚实地点开了那一份新闻报道,一瞬间,一行行冰冷无情的方块字像是冰雹一样朝他砸了下来。
‘昨夜22时30分许,巡逻人员在东海湾区域发现一具男性遗体。经警方现场勘查及身份核实,死者确认为顾某(男,26岁),系某医药公司临床研究医生。
据警方通报,现场发现并在死者手机中提取到遗书,结合现场遗留的安眠药瓶等物证,初步排除刑事案件可能,判定系自杀身亡。
据知情人士透露,顾某生前长期投身于罕见病药物研发,工作强度极大。近期,其所在单位刚刚完成私有化重组,顾某未能进入新一轮续约名单。此外,有消息称其近期曾遭遇匿名投诉,涉及医疗判断问题。多重压力之下,顾某或因此产生轻生念头。目前,善后工作正在进行中。’
他没拿稳手机,‘啪’地一下掉在了锁骨,砸得他痛得侧着蜷了蜷腰。
他大脑一片空白,双耳嗡嗡作响,只知道抓着自己的衣领,自我催眠似的反复说着‘不可能’。等他回神时,他已经坐了起来,满手是汗地抓起手机,胡乱地输入了一行号码。
让人窒息的等候电子音,一声又一声。
无人回应。
裴予安死死地盯着屏幕,不敢相信,那次见面,那声再见,竟是永别。
绝望中,正在接通中的电话忽得被接起,通话时长00:01。
像是搁浅的鱼游回了水,快要窒息的裴予安猛地喘了一大口气,像是从濒死线上拉回了一条命。
“顾念!!”
他带着颤抖,带着巨大侥幸的解脱,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怒,“为什么不快点接电话?你知不知道...”
“我是他的妈妈。”对面的中年妇人带着深切的鼻音,一字字染着哭腔,“你是小念的朋友?”
“……”
裴予安一瞬间哑了声。
世界在他面前调成了静音,监控仪的红光在频闪,墙体解离倒塌,顶灯朝他扭曲地压了下来。
天地在他眼前颠倒,或是他倒了下去。
“裴先生!”
路过的护士从病房外冲了进来,将摔倒在地的裴予安扶回了病床。好像有人在他焦急地耳边喊着什么,但裴予安已经听不清了。
他只是挂断了电话,一遍一遍地说:“我没事。没事。别告诉赵聿,他在忙。我不要紧。”
他说了太多遍,直到护士离开,他还在自言自语。
仿佛这样,就能劝说自己接受现实。
好奇怪。
他不是已经把小时候的事都忘干净了吗?
对于他而言,顾念只是个刚认识两周的朋友而已。
只是悲伤,不至于痛苦。
可为什么...
裴予安抓着胸口的衣服,颤抖地缩进了被子里。
为什么...这里会这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