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文滑到下一张照片,两个孩子手上都沾了面粉,抬头在看林弥雾,脸上是跟林弥雾一样的紧张。
“还有,如果有志愿者靠近孩子,林先生也会偷偷观察,如果志愿者有亲密举动,比如牵孩子的手,摸摸孩子的头或者脸,他就会非常不安,指甲也在无意识地抠着自己掌心。”
“哪怕他心里知道志愿者没有恶意,只是单纯地想跟孩子亲近一下,他也会下意识担心,他担心的是万一……”
宋酗接过相机,一张张往后翻照片看,罗文继续说。
“林先生怕自己的过去在孩子们身上重演,虽然他很努力在控制自己,但是他越想自控,越难自控,一件很小的事,一个很细微的动作,都会勾起他以前不好的回忆,如果林先生一直处在这样的高压状态里,对他的心理健康不利,对他的后续治疗也不利。”
宋酗已经翻完了照片,手指捏紧了相机,指节都捏白了,他问:“罗医生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
“我建议他暂时停下学校的工作,先休息一段时间,林先生需要让自己放松下来,而且,还需要增加一些抗焦虑抗抑郁类的药物才行。”
现在只要是对林弥雾好的建议,宋酗都会配合,他点点头:“罗医生,就按照你说的,我会想办法说服他停下来休息一段时间。”
宋酗把相机还给了罗文,罗文说这些照片会作为治疗记录的一部分保存下来,当然也会传给他一份。
“确定不考虑第一套人格整合的治疗方案吗?”罗文问他,“两个人格可以融合在一起。”
宋酗手撑在桌子上侧了下身,眼睛重新落回林弥雾身上,语气很淡,却很认真。
“罗医生,我知道我这么说你可能不认同,但我,只要我的弥雾,少一点不行,多一点也不行……”
第32章 你别不要我……
说服林弥雾先放下学校休息一段时间并不容易,林弥雾一开始怎么都不愿意,宋酗给他看了一张他跟孩子在一起的照片,他没说是罗文拍的。
宋酗试着跟他讲道理:“我知道你想孩子好,但你只有先保证自己的好情绪,健康的状态,才能把正向能量传递给孩子,是不是?”
林弥雾对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旁观者清,他不知道自己在学校是那么紧绷不安的状态。
如果他的这些不安情绪,在无形中影响到了孩子,这是林弥雾万万都不想看到的。
最后他还是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那我就休息一段时间,我会尽快调整好自己。”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有时候越着急,结果可能越适得其反,先让自己放轻松,不想那么多,”宋酗又提议,“过段时间我们一起去旅行好不好?先想想去哪儿。”
林弥雾钻进宋酗怀里,往他胳膊上一躺:“好,我先想想。”
开学的前几天学校里事儿最多,林弥雾还是去了,等忙完最开始的那几天,林弥雾就给自己放了个长假。
罗文的催眠治疗,从一开始的一天一次,变成了一天两次。
茶室每晚都会放林弥雾最喜欢的钢琴曲,熏香跟花香绕满了整间屋子,先是一丝一丝缠上林弥雾鼻子,再从鼻腔渗进身体里。
被催眠中的林弥雾闭着眼躺在沙发上,旁边的落地灯被宋酗调到最合适的亮度上,不会太暗,也不刺眼。
暖金色的柔光流下来,轻薄的像软乎乎的绸缎,一多半都盖在林弥雾身上,在他下巴跟脖子上淌出一道很模糊的分割线。
宋酗就坐在沙发边,落地灯的光线却只在他身上落了一半,把他拦腰劈了两截。
罗文让宋酗坐在离林弥雾不远不近的位置上,不会干扰到催眠中的林弥雾,还能保持在让两个人都很安心的距离上。
罗文试过让宋酗离远一点,或者离开茶室,但只要宋酗不在身边,林弥雾就不会被催眠,他心里会在无形中设置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铜墙铁壁一样,谁都穿不透。
只有宋酗在身边,林弥雾才能让自己完全放松下来。
“可以介绍下你自己吗?”罗文一边问,一边记录,“现在的你……是谁?”
林弥雾眼皮动了下,缓缓开口:“我是……林弥雾。”
罗文问:“弥雾,你最近感觉怎么样?”
林弥雾嘴唇抿了下,说:“我很……苦恼。”
“为什么苦恼,可以跟我说说吗?”
“很多苦恼的事,我不能去学校了,我得先调整好自己的状态,我不能把坏情绪带给孩子。”
“放轻松,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吗?”
“有,宋酗说过段时间跟我一起去旅行,我也很苦恼,该去哪里旅行好。”
罗文引导着他说:“旅行是一件很愉快的事,呼吸新鲜空气,可以看不一样的风景,可能前期选择跟准备上会很麻烦,能说说你更喜欢哪里吗?”
林弥雾沉默了,他没回答罗文的问题,他的呼吸很平稳,像是真的睡沉了。
一旁的宋酗看向罗文,罗文也在观察林弥雾,给了宋酗一个肯定的回答:“别担心,他没睡着,只是在认真思考。”
林弥雾确实在思考,他们俩以前出去旅行,选的地方有山可以,有水不行。
林弥雾不喜欢游泳,连带着他也讨厌水,甚至害怕有水的地方。
他们不去河边,不去湖边,不去海边,只要有水的地方,我们通通都不去。
宋酗也跟林弥雾说,他也讨厌水,讨厌游泳。
林弥雾知道宋酗喜欢水,喜欢游泳,还是在他们结婚后,宋酗偶尔会一个人去健身。
林弥雾有一次在游泳馆里找到了宋酗,他站在角落里,偷偷看着泳池里的宋酗。
宋酗在水里像条鱼一样游来游去,虽然林弥雾特别不喜欢吃鱼,但宋酗就是像条鱼。
那一刻他会短暂地爱上鱼,觉得鱼也不是多恶心的东西,那一刻的鱼,是可以爱的。
“我不喜欢游泳,我怕水,你知道吗?原来这栋房子有个很大的室外游泳池,我们买进来的第二天,宋酗就找人把泳池给填了。”
现在那片泳池上,种满了花花草草,等冬天一过,到了春天,雪一化,满园开的都是鲜亮的好颜色。
“其实宋酗很喜欢水,也很喜欢游泳,但他跟我说,他也不喜欢。”
“可我知道他喜欢,也知道他为了迁就我说谎,但我得假装不知道。”
“我不是在怪他,我只是……心疼。”
“这些年,他一直在迁就我,可他越迁就我,我越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我怕他迁就我,又怕他不再迁就我,我是不是很坏,明明是我自己在矛盾,却总是折腾他。”
“我这次,想选个宋酗喜欢的地方。”
林弥雾说话很慢,声音跟羽毛一样轻,像是贴在宋酗耳边断断续续的呓语,撩着宋酗耳朵。
林弥雾说完,茶室里一片安静,宋酗慢慢吐出口气,低头在林弥雾耳朵上亲了下。
宋酗想说话,但被罗文制止了。
催眠还在继续,罗文继续问:“能说说,以前的生活里,有没有类似的让你觉得很矛盾的事,现在能想起来吗?”
“如果让我现在就说一件,应该……”林弥雾拖着声音想了半天,“应该是我跟宋酗第一次结婚的时候。”
罗文手上握着笔,一直在记录:“可以跟我说说那时候的感受吗?随便说点儿什么都可以,说你记得的,或者印象深刻的就好。”
林弥雾一到法定年龄,宋酗就拽着他去领了证结了婚。
那时候宋酗刚创业不久,一直跟林弥雾租房子住,为了结婚的时候有个属于他们俩的小家,他拼命工作,拼命接订单,拼命参加酒局,就想在林弥雾法定年龄前,买一套房子。
领证前的那段时间,林弥雾睡眠障碍特别严重,他害怕睡觉,整宿整宿睡不着,宋酗也是整宿整宿不睡陪着他。
宋酗白天要忙工作,晚上还得顾着林弥雾,那段时间整个人瘦得很厉害,眼睛里的红血丝就没退下去过,每天早上上班前都要先洗个冷水澡。
林弥雾着急,他想帮宋酗分担一点,可他越着急,越想好好照顾宋酗,出的岔子就越多。
他就跟个废物一样,连最基本的正常睡眠都做不到。
他快心疼死宋酗了,林弥雾晚上开始装睡,但是宋酗能看出来他到底睡没睡着。
只要他一翻身,宋酗就会惊醒,拍拍他胸口,握着他手问他是不是睡不着,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林弥雾为了睡觉,开始大量吞安眠药,一片不够就两片,两片不够就三片……
最后他吞了十几片安眠药,终于睡着了。
林弥雾是在医院里醒的,宋酗半夜带他去医院洗的胃,林弥雾一睁开眼,看见的就是宋酗惨白的一张脸,眼里的害怕还在。
医生来查房,还开导林弥雾,说年纪轻轻的,别动不动就想不开要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