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抬手去探那块绸布时, 传来却不是布料的触感, 伴随着一阵唰啦啦的声响,一块塑料保温袋的碎片被他扔开。
视野恢复清晰,尤斯意愣了一秒, 只见自己本应该是手臂的地方,竟然是一条毛茸茸的灰色短腿。
那一瞬间,他都忘了自己的左臂,应该说是左侧毛绒小短腿还在痛,蹦着另外三只短腿,凑到了旁边的水洼。
事实果然出乎他的意料, 那浅浅的一汪水里, 倒影着一个毛色驳杂,整体颜色偏灰的猫?
尤斯意凑近水面,瞧了半分钟,左看右看, 都没有找出一分和猫有差别的地方。
他慢慢地后仰,一下子瘫倒在地,四仰八叉,毫不在乎身为一只猫的颜面。
所以,在天气不太暖也不太冷的普通一天,他,一个在娱乐圈里,人没有脸出名的演员,变成了一只猫。
幸好,尤斯意作为人时,是个比较随意的人,他花了半分钟,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
如今,他已经是个比较随意的猫了。
猫咪脑海中的记忆零碎,尤斯意勉强拼凑出了这只猫的过去。
小时候,因为生得比其他小猫漂亮一大截,一看就能卖出个好价钱,所以它备受主人宠爱。
可到了真正要出售的月份,却不慎摔伤了左腿,治疗费用太贵,主人没舍得,离开宠物医院,它便被扔掉了。
猫咪不会数日子,只记得从那以后,它流浪了好多地方,过上了到处捡东西吃,拖着残腿和野猫打架护食的日子。
偶尔一些善良的人类,会收养它认识的猫,但没有一个人类,愿意靠近它这只残疾猫。
尤斯意垂头看向自己的左腿,短短的一截小腿上,毛发脱落了很多,一层层的血痂伤疤烙在腿上,刚才又不知道在哪里磕到了,以前的伤口开裂,流下的血液浸湿了毛发。
尤斯意吸着气,小心地抬起伤腿,慢慢移动,不知道这附近有没有能包扎伤口的东西。
臭气熏天的垃圾桶,显然不是一个好去处。
尤斯意留心打量着四周,这里连片的低矮瓦房,还有破损的篷布支起一个角落,有人盖着脏得看不出花色的布,躺在里面。
这是尤斯意从没有见过的地方。
如果硬要用一句话形容,那就是,这里到处散发着一股令人心酸的贫穷。
慢慢地,尤斯意回到了它最开始醒来的地方,塑料保温袋四分五裂地散在周围。
奇怪地是,有一块雪白的,看起来格外香甜的切块蛋糕,稳稳地呆在塑料碎块的正中央。
尤斯意想起来,他睁开眼睛那一秒,自己这只楚楚可怜的小猫在干什么了。
它在偷外卖,偷一个住在破木板门后的年轻男人的外卖。
至于为什么它记得这么清楚,因为去年一整个冬天,它就是靠着偷这个男人的外卖活下来的。
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原因,其他人类发现它偷外卖,会打它,只有那个男人不会。
那个奇怪的人类,顶多是站在破木板门后面,冷冷地瞪着它。
而它才不管那个人类饿不饿,早就一撅屁股,叼着外卖,跑回自己的秘密小窝里了。
对于记忆中那个面容模糊不清的男人,尤斯意怀着深深的歉意。
他抬着一条腿,连蹦带跳地找到沾了泥水的外卖单。
收件人上写着陆昭两个字。
这个名字,莫名有种熟悉的感觉。
不过尤斯意没留意这仿若错觉的瞬间,他瞪着外卖单上的物品清单,心脏被一股庞大沉重的愧疚袭击了。
【
收件人:陆昭
商品1:普通奶油切块蛋糕
商品2: 28岁 造型数字蜡烛
】
尤斯意回头望去,他记得那个人就住在这连片瓦房的末尾,破木板门打开了一条细缝,里面乌黑乌黑的,似乎没有开灯,也不知道那个人在不在家。
尤斯意把碎裂的塑料袋一片片叼回来,可是这个外卖到底被他破坏了,已经恢复不到原样。
幸好他来的时间很及时,蛋糕还没有遭受猫咪的啃咬。
尤斯意牙齿用力咬住蛋糕塑料盒的边边,把蛋糕往最后一间瓦房的方向拖拽。
好在距离并不远,尤斯意很快抵达目的地。
虽然不知道明天什么光景,会不会饿肚子,但是就算是一只偷外卖为生的小猫,也不应该偷别人的生日蛋糕。
尤斯意轻轻松开牙齿,蛋糕盒静静地摆在土褐色木板门底下。
尤斯意看着那块蛋糕,回过头,又将两块数字蜡烛拖了过来。
他仰头看着微微敞开一条缝的门,心中正纠结,要不要制造出一点响动。
这时候,尤斯意扁扁的肚子应景地咕噜叫了一声。
尤斯意抬起没受伤的前腿,挠了挠脸,不知道猫会不会脸红,但他现在有种脸烧着了的感觉。
说不定那个人不在家呢。
他这样想着,却闻到了一阵呛鼻子的气味,像是雨天发霉的木头被强行点燃。
尤斯意晃了下神,这种味道在记忆的深处,他第一次尝试户外烧烤,点燃木炭后,空气里便弥漫起这种味道。
木炭燃烧的味道。
安全知识瞬间浮上尤斯意的脑海,在室内烧炭,必须通风,否则过量吸入炭烧产生的一氧化碳,会导致死亡。
唰地一下,一只灰扑扑的猫飞扑木板,木板发出老旧的吱哑响动,向内敞开。
尤斯意窜进了不欢迎他的人类屋子。
狭窄的瓦房里,只有一张锈迹斑斑的铁架床,勉强称得上家具。
而一个男人正倒在洗到泛黄的床铺中,仰面躺着,生死不知。
这个天气不太暖也不太冷的普通一天,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这个叫陆昭的人类决定去死。
*
可恶啊,要是因为没能吃到生日蛋糕,所以自sha的话,尤斯意绝对会惭愧一整个猫生的。
尤斯意跳到床上,举起前爪,左右开工,虽然他收着指甲,但因为左前腿淌着血。
这猫咪英勇救人(甩人巴掌)的场面,就变成了血腥的表演。
眼前头发不知多久没剪,长到披肩的男人,足足承受了一分半钟的暴击,才摇晃着脑袋,半坐起身。
男人起身时,尤斯意早就收了爪子,蹲在床脚,盯着男人的一举一动。
他刚才已经看过,男人用的是按键手机。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还有年轻人用这种古董手机,但要是这个男人再次昏过去的话,他可以用爪子拨急救电话。
好在这个人醒来之后,也没有再次寻死。
只是坐着一动不动,似乎因为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所以面对自己还活着这个现状,有点懵。
尤斯意决定暂时保护这个叫陆昭的男人,作为去年一整个冬天偷他外卖的回馈。
他刚下定了决心,便对上陆昭黑漆漆的冰冷眼睛。
你这家伙
陆昭摸了下红肿的双颊,横眉竖目,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星子。
他伸手的速度极快,尤斯意都没有反应过来,整个人(划掉)整只猫已经被拎在半空中了。
尤斯意比划着四只小短腿,很想让这个气到不行的人理解刚才是他救了他唉。
虽然方法有点暴力。
陆昭漆黑的眼睛里不知道酝酿着什么样的风暴,凶神恶煞地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陆昭一扭头,松开了钳制他的手。
尤斯意呲溜一下窜到了床下,他翘着尾巴,谨慎地往后退,虽然陆昭态度不怎么好,但是尤斯意很善良地决定原谅他啦。
离开之前,尤斯意侧过脸,再次看了一眼陆昭的脸。
除去红肿的一块,陆昭左侧脸颊上,从眼尾一直延伸到下巴的驳杂疤痕,让他有些在意。
说起来有些羞涩,尤斯意是个胆小鬼,恐怖血腥的图片,他从来都不敢多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