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苏寂等候在宏伟的朱红宫门外。
这是他第一次踏入这座巍峨宫墙,相信也是很多人一辈子都可能没有的第一次。
不同于位于京海市区一环内的宫城,这里曾经是夏国皇室昔日避暑游玩之用的行宫,名为夏园。
前者已被捐献成为博物馆,供无数人参观游览。
后者却是皇室如今长久居住的私家场所,等闲人靠近不得。
守卫通知他被允许进入时,他心想这确实是人生中绝无仅有的体验。
有多少人能亲眼看一次真正的皇族呢,莫说交集。
夏国皇室代代交出手头权利,到李瑀父亲这一任皇帝只保留虚名。
其标志性事件,就是搬出位于京海中轴线的皇宫,彻底将其变成一处博物馆与景点。
也是从那时开始,皇室变得神秘,深居简出地隐世,轻易不往外露面。
国民中像他这样的年轻人对皇室成员模样知之甚少,不特意提,大部分人连皇室的存在都感到陌生。
皇室的隐私保护确实也做得好,除了那些未成年成员原就被藏得严严实实,网上一张照片都搜不到。
有些不爱出名的成员也不会暴露在镜头前。
外界只知道皇室这代有几口人,外加必须公布出来的名字。
当然,身为继承人的李瑀没办法,必须出席各种公务,逃不过镜头的记录。
林苏寂也就只知道李瑀这一位皇室了。
如果不是家里的调查……
“林先生,请上车,他们会送您进去。”
“知道了,这些东西真的不能拿上吗?”
如若不是家里的调查,自己今天依然会对皇室一无所知。
但也仅限于这一星半点的信息了。
经过层层森严的搜身检查,在警卫严厉的注视下,漂亮的青年独身坐上车。
带来的东西全部扔在外面车上,否则安检流程耗费的时间将会更长。
车子一路驰行。
林苏寂透过车窗,放眼望去。
夏园依山傍水,恢宏富丽程度不比皇宫,古朴气息与悠久历史却不下后者。
此外的廊桥水榭,雕梁画栋,更具江南园林风情。
李瑀人生大部分时间就是在这里度过。
成年后在外置办了私宅,可按皇室那些繁复礼节,规矩要求,每个月也有大半时间住在这里。
而经过数个世纪风吹雨淋的夏园,在数年前才在李瑀主导下重新修缮,添加了许多现代化设施。
里面的人不再过着像苦行僧一样的生活。
这也是夏园最引人注目的特色,保留古色古香中暗融了许多科学设计。
制冷设备配合湖泊山泉,让整个夏园在炎炎夏日也能幽静清冷,仿佛自带幽幽冷气,不觉燥热。
但,虽有车将客人送到内庭,还是有部分区域只能徒步进入。
林苏寂原就苦闷的心情,因这高温下的路程更添难受。
穿过精致空旷的园林,远远见到草坪凉棚下的背影,他一点不想委婉客气,冲着人过去就想质问。
就差脱口而出,猛地从旁扑来的凶影吓他一跳。
巨大的身形与铁丝网碰撞出响声,他心有余悸抬头发现是一只花豹。
虎视眈眈紧盯了他片刻,才放弃似转身没入一望无际的灌木草丛。
两旁的铁栅栏冰冷坚固,犹如默不作声的卫士,隔开了两个世界。
他看眼从始至终安静沉默的皇宫警卫,望入铁拦网里面的世界。
他似乎听见隐隐熊啸狮吼,鹰隼鸣空,草丛间幽深的竖瞳,在白日里也泛着瘆人的光。
他这才发现,自己到了个什么地方。
这个兽苑,又散养了些什么东西。
他不敢再看,在树梢海东青如炬的注目下埋头赶路。
走至被特意隔出来的平整草地上,四周开阔,明媚阳光普照。
本就加速的心跳,瞬时心跳骤快,一时又哑口无言。
李瑀竟然在亲手给一只黑豹洗澡。
他竟然这样毫不在意地迎接他的到来。
一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换作了更客气的询问:“我请问一下,您叫人买双倍一模一样的东西,大张旗鼓送到我家算什么意思!?”
李瑀捏着水管正往黑豹身上喷水,他一身黑色连体服,更显虎背蜂腰,身量颀长俊美。
闻言睨人,矜慢一眼,却是不言。
弯腰蹲身,在黑豹身上打出更多泡沫。
他一只手按着黑豹头顶,一手抓着刷柄,一下又一下梳理撸顺它的毛发。
肌肉牵动,透出恣意的舒展力量感,更有让人不敢直视的性感。
地上的黑豹优雅趴伏在他脚边,矫健的身形能看出不愧是集敏捷与力量于一身的草原王者。
阳光斜照,它的皮毛绸缎一般,有着黑夜的神秘,更有像主人一般的美丽高贵,威严神圣。
可再美不胜收的景色,也胜不过被人忽视的感受。
“皇储真是好雅致。”
林苏寂从未对他称呼过“您”,更别说皇储殿下之类的尊称。
如今三分阴阳怪气,七分不平与气恼。
李瑀不可能听不出来。
他抬眼,气呼呼的林苏寂背后是晨间的霞光万丈,高大的千年银杏树落下斑驳树影,一刹那晃了他眼。
林苏寂盯着他浑然不觉,誓要讨个说法:“如果真是我家里人做得不好,不对,我会替我家人赔罪。可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哪怕如数奉还也好,他只当皇室森严,规矩不可破。
照着他家里送的那些礼物,买了双份送到他家里,是想侮辱谁呢。
李瑀已热出一身汗,他起身,身后就有人上前接手毛刷。
只是换了人,黑豹就显得不再那么温顺配合了。
野兽的低低威胁嘶吼声中,林苏寂看着他薄汗津津,漫不经心脱下黑色皮质手套,不减冷寂肃贵,反而别有一层肃杀之气,气势难言。
心里惊讶于他的亲力亲为。
待自己中意的野兽,他简直可谓溺爱。
可为什么,不能对人类也有几分温情呢?
他的家人只是误解了他们的关系,没忍住想替他讨好李瑀的家人。
李瑀何必要做得那么绝。
被认为绝情的李瑀,在月曜日家宴那天就叫人查过谁接触了皇子们。
林家人费尽心思,打听调查到李瑷几个的爱好,把礼物送到夏园来,才叫李瑷对他们上了心,特地搜索出林苏寂的事来。
李瑀眼底微冷,答非所问,“你不想要可以扔了。”回礼而已。
林苏寂愕然。
被这轻描淡写,更是冷漠的答复惊得不可置信愣住。
洗浴水搓出来的水泡四散,飘散在他周身,和煦的阳光穿透气泡,折射出瑰丽的丁达尔效应。
呈现在李瑀眼前的林苏寂,恍然与另一个身形重叠。
他的黑眸暗沉微眯。
一只异色眼瞳,骤然跃入眼中,搅碎一湖涟漪。
林苏寂心脏一揪:“那你为什么要收下它们!?”
莲园房里送出的袖扣,李瑀为什么不拒绝。
他是不希望李瑀多想,可也希望他能在穿上西装时,为他别上那两枚袖扣。
他破防,李瑀神色淡淡,“我不想要的东西,我不会碰。”
“可你……?”
“它们现在有用处。”
好像一盆凉水浇在林苏寂头上,他惊讶,不敢信,音量不可遏制拔高,“我?它们?仅仅是有用?!”
四周围立的侍从立时有人抬眸望来,似是某种信号。
林苏寂急忙敛声。
李瑀接过手帕擦拭净手,回眸一睨,全然无情俯视的眼神。
似乎像说,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他一直以来的初心或是靠近他打出来的旗号都是……回报感谢李瑀。
没有李瑀的帮助,就没有林家的今天,更没有他林苏寂现在的光鲜亮丽人生。
林苏寂神色霎时暗淡,话音几乎是从嘴里咬牙吐出来,“那请问,我这残躯……还有何值得皇储殿下可利用的地方?”
“你可以再做最后一件事。”
李瑀看着他,目光定了下,眸色更深。
旭阳给这张清俊的脸添了一层光晕,让人一瞬间以为已然入梦。
恰好是去年今日,一样好的阳光。
山庄上的桉树枝繁叶茂,散落浮光掠影,落日熔金。
侍卫按下遥控器,窗帘缓缓移开,隔着满墙落地窗,整个世界的阳光仿佛都聚在窗外草地上的一人身上。
少年眉目俊朗,神采飞扬。